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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章 玲珑心窍玲珑血
    大兴宫没有秘密。五皇子姜云晔住进绛雪轩的事,很快便传遍了阖宫上下。

    

    好事者翘首以盼,等着看如今如日中天的王贵嫔会如何大闹。一个素来对儿子有着偏执占有欲的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肝被抢走,岂能善罢甘休?他们等着看最受宠的妃嫔与最得圣心的皇女的正面交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得知此事后,王贵嫔竟没有任何举动。漪兰宫照旧过自己的日子,她仍然日日应召前往宣室殿伴驾,只在第二日命人送来了姜云晔日常必不可少的用度。

    

    宫中很快传言四起,说她这回怕是当真要翻身了。毕竟她本就因一张酷似先后的面容占了先机,又诞育了皇帝最小的皇子,如今性情大变,不复从前的偏执疯癫,岂非很快就将成为后宫中无人可及的宠妃?

    

    她得宠时,尚有人能稳坐钓鱼台,如今性格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反倒有人坐不住了,毕竟素来都是得宠容易固宠难。一个疯癫的宠妃不足为惧,但一个清醒的、冷静的、懂得克制的宠妃,那就可怕了。

    

    而最平静的,反倒是绛雪轩。

    

    姜云昭可谓是将她这位前任伴读、现任面首用得扎实至极,甚至把庄孟衍叫来辅导小五的功课。

    

    庄孟衍接到这个差事时,笑问:“殿下这是把臣当什么了,看孩子的乳母?”

    

    但他没有拒绝,他从不拒绝她。

    

    这一日,小五坐在书桌前认真读书,庄孟衍负手立于身侧,时不时指点两句。

    

    姜云昭在批阅奏折的间隙抬眼望去。阳光正好,将那两人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庄孟衍没有束冠,长发用一支乌木簪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肩侧,整个人散漫而矜贵。

    

    姜云昭的眉眼不自觉地温柔了下来。

    

    一片寂静中,忽然“啪”的一声,紫毫笔掉落在桌面上,墨汁四溅,在写好大半的宣纸上洇出黑色的墨团。

    

    小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歉,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姜云昭忙道:“没事,一支笔而已,换一支就是了。”

    

    庄孟衍蹲下身,拉过小五的手,用手帕把手背上溅到的墨汁擦干净。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不正经,但在面对小孩子时却十分温柔。

    

    小五起初还乖乖地伸着手让他擦,可当庄孟衍翻过他的手腕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姜云昭注意到他的停顿,问:“怎么了?”

    

    庄孟衍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将小五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小五的手腕上方有两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敲打之后留下的。

    

    姜云昭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孩子在绛雪轩住了三日,却一直藏得很好,以至于她这时候才发现。

    

    “小五。”她温声问,像是怕吓到他,“这是怎么弄的?”

    

    庄孟衍已经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这对天家姐弟。但他并未走远,始终停留在一个既能让姜云晔感到放松,又能在意外发生时及时赶到的距离。

    

    小五的目光有些躲闪:“是小娘娘打的……她说只要我受伤了,父皇就会来看我。”

    

    “她怎么能——”姜云昭险些脱口而出,又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放柔了声音,“她用什么打的你?”

    

    “戒尺。这么长,这么宽。”小五比划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很疼。但是不怪小娘娘,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吃药。”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吃药?她吃什么药?”

    

    “我不知道。一种很苦的药汁子,比我生病时太医院的爷爷开的药还要苦好多倍。小娘娘吃了药就会好很多,不吃药的时候……脾气不太好。”

    

    姜云昭闻言,与庄孟衍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小五犹豫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神情,像是被那双温柔的眼睛鼓励到了,声音愈发小了:“小娘娘以前不吃药的,最近才吃。每天早上都要喝,喝了之后小娘娘就会变漂亮,心情也会变好,不容易生气。”

    

    “她吃了多久了?”姜云昭问。

    

    小五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我被送到漪兰宫后,她就一直在吃了。”他顿了顿,“二姐姐,小娘娘是不是生病了?”

    

    “好孩子,王娘娘生病了,太医会替她医治的。你只管安心住在绛雪轩,这里没有人会打你,也不会抛下你。”

    

    小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云昭走出书房时,庄孟衍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那株盛放的海棠树下。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似笑非笑道:“殿下,你们姜家人是不是都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什么?”

    

    “您可千万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糊弄我。”庄孟衍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殿下不正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五皇子,才出来的么?”

    

    姜云昭微微一顿,随即叹了口气:“是。那孩子的小心思瞒不过我。他手腕上的红痕是新伤,只是打得很浅,做成了旧伤新愈的样子。不是王贵嫔用伤痕来争宠,而是小五自己用来博我同情的,好换一句不会抛弃他的承诺。”

    

    庄孟衍正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却听她继续道:“但你料错了一点,我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才出来的。”

    

    庄孟衍闻言垂下眼眸:“殿下觉得,五皇子提及那种可以使人荣光焕发的药,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提醒什么?”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微风拂过,院中那株海棠在风中摇曳,花瓣簌簌飘落,在地上铺就了红色的地毯。

    

    “他才七岁。”她开口,声音很轻。

    

    “七岁,已经是会主动给自己制造伤痕的年纪了。”庄孟衍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一个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伤痕来换取庇佑。他不信任王贵嫔,甚至未必全然信任她,却懂得如何利用、拿捏她的心软。

    

    这实在是有些令人胆寒。可若是想一想造成这种早熟的原因,便又会为之生起一种比同情更复杂的情绪。

    

    在这座宫中,将一切押在圣宠上的人,到头来只有一条路可走——自寻死路。

    

    但小五不该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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