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祭原立营的消息,并没有等到天亮之后才往外传。
事实上,在血狼城主头颅被高悬于旗侧的那一刻起,消息便已像野火一般,自东部边境往元武各地疯狂蔓延。
最先收到风声的,自然还是龙虎关后方那些边城与驻军大营。
毕竟这一夜,龙虎关外的动静太大了。
先是妖潮压境,接着整片东部夜空都被战火映得通红,最后连赤骨妖岭与冥火沼那边的退号都被很多前线探骑听了个清楚。
这种规模的大战,根本不可能压得住。
天还未亮,一支自龙虎关方向疾驰而回的骑队,便已冲入了最近的一座边军大营。
“开门!”
“急报!”
“龙虎关外大捷!”
守营将领原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等那名满脸血污的探骑滚下马背,把口中那几句话断断续续说完之后,整座军帐都一下子静了下来。
“你……你再说一遍?”
那守营将领瞪大眼。
探骑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又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霍武仙夜斩血狼城主!”
“黑血祭原已立成人族前营!”
“赤骨、冥火联手压营,被当场逼退!”
“如今……如今那地方,已经被称作东部第一营了!”
这几句话落下,帐中数名将领足足愣了好几息。
紧接着,其中一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好!”
“好一个东部第一营!”
他这声好,像是把整座营中的气都一下子带了起来。
很快,一道道急令自营中发出。
有往更后方传报的。
也有立刻调集辎重、药材、阵材,要往龙虎关方向送的。
因为谁都清楚,这种时候,黑血祭原最缺的已不再是战机,而是补给。
既然前营真立住了,那整个东部后方,便都得跟着动起来。
而这种动静,很快便不再局限于边军。
东部诸宗,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这则消息震得不轻。
天刀门中,几位留守老祖看着刚送回来的战报,手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血狼城主死了……”
“赤骨与冥火压营,也退了……”
“黑血祭原真立成了前营?”
其中一人将战报反反复复看了数遍,最后才缓缓放下。
“看来,我们还是小看霍灵飞了。”
“我原本以为,他最多也就是打穿黑血祭原,替东部争来一口气。”
“可现在看,他压根不是只想争口气。”
“他是要从黑血祭原开始,真正把东部往前推。”
几位老祖同时沉默。
因为这话听着简单,分量却重得可怕。
真要往前推,便不只是打一两场胜仗的问题。
而是东部从此之后,整个防线、兵势、宗门布局、资源流向,都要重新洗一遍。
这已不是小事。
而是会影响整个元武东部格局的大事。
玄山宗那边,消息传回时,更是引发了整宗上下近乎沸腾般的动静。
因为去黑血祭原参战的,不只是霍灵飞。
柳源也在。
玄山宗许多长老、弟子,本就一直在牵心那边战况,如今骤然听闻,黑血祭原竟真的被立成第一营,连自家太上都已亲自坐镇在那里,整个山门都像被这一道消息掀了一层浪。
“第一营……”
“我玄山宗阵师,也在里头立阵了?”
“何止立阵,听说柳太上直接借血狼妖城残势反压黑血祭原,把前营生生钉住了!”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整个元武都得震一回。”
“岂止元武,东部妖地只怕都得睡不安稳!”
一句又一句议论,很快便在宗门之中传开。
而越传,众人心里的那股火便越旺。
不是简单的兴奋。
而是一种近乎亲眼看见格局改变的震动。
许多年轻弟子更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老一辈提到“山关”二字时,总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因为他们如今才知道,过去东部能做的,大多只是守。
可现在,守之外,终于有了“前推”二字。
这两个字,对年轻人来说也许只是热血。
可对那些在边境流过血、见过尸山血海的人而言,却是很多年都不敢轻易去想的东西。
而除了东部诸宗,消息也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元武更高处送去。
一些隐于山海之间的老怪物,一些多年不问世事的第三步武仙,乃至一些高高在上的古老道统,也都先后收到了黑血祭原大战的简报。
他们之中,有人震动,有人沉默,也有人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可能。”
“黑血祭原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说立营就立营?”
“血狼城主若真死了,前沿岂会一点像样反扑都没有?”
可当一道道更详细的消息陆续汇聚后,那些原本不信的人,也终于不得不慢慢沉下脸色。
因为事是真的。
血狼城主的头,也是真的挂起来了。
霍灵飞这个名字,则再一次以一种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的方式,冲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元武中部,一座极其清净的古老仙峰之上。
三道身影正静坐云海之间。
他们衣袍古旧,气息缥缈,像是与整片天地都若有若无地融在一起。
若有外人在此,一眼便能认出,这三人,正是元武最顶处那三尊蓬莱仙之一脉的古老存在。
而此刻,其中一人,正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简。
“黑血祭原。”
“霍灵飞。”
“看来东部,是先一步起势了。”
他语气不重,却让旁边另外两人都抬起了眼。
“一个刚破第三步的人,能走到这一步,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只是这一步迈出去后,东部那边的局,可就不会再是先前那种小打小闹了。”
“黑血祭原既成了前营,妖魔那边后面落下来的目光,怕是也会越来越重。”
三人简单几句,便已看穿了事情背后的分量。
真正惊人的,从来不只是霍灵飞斩了多少妖魔。
而是他借着这些斩杀,把一处妖地重镇,硬生生变成了人族前营。
这才是最值得警惕,也最值得重视的地方。
而就在整个元武都在因“东部第一营”这五个字而隐隐翻涌时,黑血祭原这边,天色也终于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天光照下。
先照亮的,是旗侧那四颗头颅。
再往下,便是新推出去的阵线、已被重新埋下的石桩、成排架起的重弩和弩车,以及无数一夜未眠、却仍旧站得笔直的人族武人。
昨夜里,大家还只是凭着一口血气在拼命。
可等到这天光一落下来,他们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到底做成了什么。
黑血祭原。
这片原本只存在于东部噩梦里的地方,如今竟真的换上了人族旗帜。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都看得有些恍惚。
“真在这里站住了……”
“不是一夜鏖战后就退回龙虎关。”
“是真的站住了。”
一名边军老卒喃喃说着,连握枪的手都有些发紧。
他守了那么多年边,还是第一次在妖地之中看见自家旗帜迎着晨光立起来。
这种感觉,像梦。
可又比梦沉得多,也真得多。
高台之上,霍灵飞望着远处渐亮的天,神色依旧平静。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消息既然已经传开,那黑血祭原接下来便不再只是黑血祭原。
它会成为很多人眼中的风向。
看好的人会更多。
不安的人也会更多。
而无论外界怎么看,第一营都必须尽快稳死。
只有稳死了,才有资格去谈后面的第二步。
就在这时,柳源自后方走来,递给他一份刚送上来的简报。
“后方已经开始调辎重了。”
“另外,龙虎关、玄山宗、天刀门那边都已传回话来,第一营既立,各方后续会尽快补人补物。”
霍灵飞接过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够了。”
柳源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在想什么?”
霍灵飞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还未彻底散尽妖云的方向。
“我在想,既然消息已经入元武,那妖魔那边,也该更急了。”
“它们越急,我们越不能慢。”
柳源听到这里,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了然。
“你想趁着它们还没彻底站稳,再往外拿一刀?”
霍灵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那份简报慢慢合起。
“先看第一营收得怎么样。”
“等这口气彻底顺下来,就动手。”
柳源闻言,忽然笑了。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口,便意味着东部接下来,注定还要再动。
而在黑血祭原的消息向元武各地扩散时,很多原本并不靠近边境的人,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东部这场变化的余波。
中州一带,不少原本只把东部战报当成茶余谈资的宗门与世家,忽然发现这一次的消息,和过去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过去东部传来的,多半是“某处山关又守住了”“某一波妖潮被挡回去了”“某位宗师战死边境”。
虽也沉重,却终究还是“守”的范畴。
可这一回,黑血祭原、东部第一营、血狼城主头颅高悬、赤骨与冥火压营退去……
这些字眼一旦摆在一起,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嗅出其中那股完全不同的味道。
因为那意味着,东部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立在妖地之中的前营。
这种事,不只是胜仗。
更像是旧局面被人劈开了一道口子。
于是,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开始认真把目光投向东部。
有人感慨。
有人盘算。
也有人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把宗门或家族中最出挑的年轻一代送去边境。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若黑血祭原这一营真能站稳,那往后最先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地方,绝不会是后方这些安稳之地。
而是那条原本被所有人默认只能死守的边线。
边线一变,很多事迟早都要跟着变。
甚至就连那些常年游走于各州之间的大商号,也迅速调动起了人手与货路。
他们最擅长的本就是闻风而动。
对他们而言,第一营立住,不只是热血。
更意味着一条新的军需、药材、阵材、矿料运输线,很可能会从东部重新长出来。
而一条真正开始流动的新线,往往会比一场胜仗本身更能改变格局。
因为它说明,这座营,已经不再只是战报上的一个名字。
它正在慢慢变成会影响元武气血流向的一处新节点。
而对很多曾在东部失去过亲人的人来说,这消息又是另一种滋味。
有人在酒肆里听见,沉默着饮尽杯中酒。
有人站在门口望着东方,许久未动。
也有人提着香烛,去给多年未归的亲人上了一炷香。
他们未必懂什么第一营、第二营,也未必真能看透东部格局如何变化。
可他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原来这些年死在边境的人,并不只是替后人多守一日。
有朝一日,他们流过的血,也真能替后人往前铺出一步。
而这种心气上的变化,很多时候比明面上的调兵遣将来得更深。
因为兵可以慢慢调,粮可以慢慢运,甲可以慢慢铸。
可一口被压了很多年的人心之气,一旦真的翻起来,往往便再难轻易按回去。
黑血祭原这一营,真正最可怕的地方,其实也正在这里。
它不只是替东部向前挪出了一块地。
更是在很多人心里,生生挪出了一步。
过去不敢想的事,现在有人开始敢想了。
过去只觉得是疯话的说法,现在也有人开始认真权衡了。
而当“往前走”不再只是霍灵飞一个人的念头,而开始慢慢变成东部乃至整个元武很多人的共识时,这第一营的意义,便会远远超出一场边境大捷本身。
也正因如此,很多真正有眼力的人,在听到这消息后,第一反应已不再只是惊叹霍灵飞又斩了多少妖。
他们更在意的,是这一营到底会不会成为东部新的起点。
若会,那接下来很多人的位置、选择、立场,恐怕都得跟着重新摆一摆。
而一场能让整个元武开始重新摆位置的边境之战,其分量,往往已经不只是“打赢了”三个字能概括的了。
至少从这一天起,东部不再只是各方眼里那个最容易被压住、最只能苦熬的方向。
它已经开始变成,会主动牵动全局的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