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鸦崖被破的消息,传回赤骨妖岭时,天色还未彻底亮。
可整座赤骨妖岭深处,却已经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了一下。
先是外线骨鸦尽灭。
再是崖后血柱崩断。
最后,那面人族小号营旗,被清清楚楚插上了骨鸦崖最高处。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赤骨妖岭心里不舒服。
可三件事连在一起,便不只是“不舒服”那么简单了。
那等于霍灵飞在黑血祭原立下第一营之后,又朝赤骨妖岭脸上补了一巴掌。
而且这一巴掌,打得极准。
不重到让赤骨妖岭必须立刻倾巢而出。
却也绝不轻,轻到可以装作没看见。
赤骨妖岭主殿之内,赤骨岭主坐在白骨大座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它胸前先前被霍灵飞打出的伤势还未完全平复,妖气流转之间,偶尔仍会有细碎骨裂声从体内传出。
那声音很轻。
可落在殿内一众骨将耳中,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它们心惊。
因为那意味着,昨夜黑血祭原上那一拳,并非只是表面上的狼狈。
而是真伤到了自家岭主的根骨。
“骨鸦崖,多久丢的?”
赤骨岭主缓缓开口。
殿下,一名浑身骨甲泛灰的妖将跪伏在地,声音干涩。
“回岭主,从人族出现在崖下,到骨柱崩碎,前后不过一炷香多些。”
殿内顿时一静。
一炷香。
这个时间太短了。
短到根本不像是在打一处外寨。
更像是霍灵飞带人走过去,顺手便把那处地方摘了下来。
赤骨岭主眼底森白光芒微微跳动。
“吾留在骨柱中的那道意志,也只撑了一瞬?”
那妖将头低得更深。
“是。”
“据逃回的残探所言,霍灵飞先碎骨爪,再破骨柱,几乎没有停顿。”
“他似乎早已看出骨柱才是骨鸦崖真正关键。”
这句话一落,殿内好几名骨将眼神都变了。
它们不怕霍灵飞能打。
能打这件事,昨夜已经见识得够清楚了。
真正让它们心里发寒的是,霍灵飞每一次出手,似乎都能极快找到妖魔布置里最要命的地方。
黑血祭原如此。
血狼妖城如此。
如今骨鸦崖,还是如此。
这便说明,此人不只是拳头硬。
更像是已经开始摸清妖魔前沿这些血线、外寨、残脉之间的关系。
一旦他真顺着这些东西一路拆下去,赤骨妖岭外围那十几处骨寨,未必还能像过去那样稳。
赤骨岭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灰骨滩,沉碑岭,情况如何?”
另一名骨将立刻出列。
“回岭主,两处外寨已经收缩防线。”
“灰骨滩已将三座骨桥全部吊起,外围死沼也已重新放开。”
“沉碑岭那边,则动用了碑林底下的旧阵,暂时还能稳住。”
赤骨岭主闻言,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
因为它很清楚,这些所谓收缩,不过是被人族逼出来的被动反应。
昨夜之前,赤骨妖岭看第一营,还是想着如何把它重新拔掉。
可短短一夜之后,它们竟已经开始考虑外寨能不能守住。
这前后变化,实在太快。
快到连它自己都觉得胸中发堵。
殿中,一名身形高大的骨将终于忍不住开口:
“岭主,不如直接调主岭骨军。”
“趁人族第一营尚未完全稳死,将骨鸦崖一并夺回。”
“若再让他们继续往前试,灰骨滩与沉碑岭恐怕也会出事。”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妖将眼底都露出凶光。
可赤骨岭主却没有立刻应下。
它比谁都想把骨鸦崖夺回来。
可问题是,霍灵飞还在那里。
更准确地说,霍灵飞如今正站在第一营与骨鸦崖之间。
只要它这边主力一动,霍灵飞必然也会动。
而昨夜那一战已经证明,单靠它自己压不住此人。
若冥火沼主愿意再与它联手,或许还有机会。
可冥火沼那边,昨夜同样吃了亏。
如今这种局势下,对方未必还愿意为了赤骨妖岭的外线,再把自己彻底拖进来。
想到这里,赤骨岭主眼底阴沉更重。
“传讯冥火沼。”
“告诉它,骨鸦崖已失,下一刀若落,绝不只会落在我赤骨妖岭身上。”
“人族既已敢拔骨鸦崖,就敢探灰骨滩与沉碑岭。”
“今日它看着,明日人族那把刀,也会横到冥火沼前。”
殿下妖将立刻低头。
“是!”
赤骨岭主顿了顿,又道:
“另外,召回骨河、白脊、断牙三部。”
“让它们连夜入灰骨滩。”
“骨鸦崖已经丢了,灰骨滩,绝不能再丢。”
话音落下,殿中众妖心头同时一震。
骨河、白脊、断牙三部,都是赤骨妖岭真正能拿得出手的精锐骨军。
如今三部齐入灰骨滩,便说明岭主已经把那处外寨当成了下一处必争之地。
可也正因如此,众妖心头反而更沉。
因为它们都明白,这不是赤骨妖岭主动要打出什么大势。
而是被霍灵飞逼得不得不提前落子。
与此同时。
骨鸦崖上。
人族小号营旗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霍灵飞并未急着离开。
他站在崖顶,看着东方一点点泛白的天色,又看了看远处赤骨妖岭方向那片仍旧阴沉的白雾,神色平静。
龙虎关关主在旁边坐在一块断骨上,手里握着一壶水,刚喝了两口,便忍不住咧嘴。
“你说赤骨岭主现在是不是正气得砸殿?”
霍灵飞淡淡道:
“它不会只砸殿。”
“灰骨滩那边,很快就会增兵。”
刀疤关主眉头一挑。
“你猜它会守灰骨滩?”
霍灵飞点头。
“骨鸦崖丢了,它若还不守灰骨滩,赤骨妖岭外线就真成了纸。”
“所以它会守。”
“而且会守得很重。”
刀疤关主听完,眼中不但没有退意,反倒多了几分兴奋。
“守得重好啊。”
“守得越重,说明咱们这一刀越扎肉。”
霍灵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话是这么说。”
“但灰骨滩和骨鸦崖不同。”
“那里不是崖,是滩。”
“骨鸦崖靠快,灰骨滩要靠稳。”
刀疤关主听到这里,也收起了几分笑意。
他虽然粗,却不蠢。
灰骨滩那地方,他当然知道。
那片滩地夹在两条枯骨河之间,。
更麻烦的是,那里常年飘着一种极细的灰雾,会侵蚀气血,也会干扰神念。
想在那里打快袭,不容易。
想在那里稳稳推进,也很难。
“那你打算怎么拿?”
刀疤关主问道。
霍灵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骨鸦崖下那条通往第一营的路。
天色渐明。
第一营那边,已经有接应的人马赶来。
玄山宗阵师、边军补位队、天刀门第二批刀修,正沿着昨夜他们走出来的路线,一点点向骨鸦崖靠近。
这条线很短。
却很重要。
因为只要骨鸦崖能被彻底接上,第一营便不再只是孤点。
而是开始有了第一处外哨。
霍灵飞看着那支队伍,缓缓开口:
“先不急着拿。”
“让赤骨妖岭先把兵压进去。”
“它越把灰骨滩看重,越会露出它真正不想让我们碰的东西。”
刀疤关主闻言,眼神顿时一动。
“你是说,灰骨滩里也有东西?”
霍灵飞道:
“骨鸦崖有血柱。”
“灰骨滩多半不会只是普通外寨。”
“赤骨妖岭这些外线,应该不是散着摆的。”
“它们在串线。”
这一句话,让刀疤关主脸色也沉了下来。
如果只是夺寨,那还能按寻常边战来想。
可若这些外寨背后,还牵着妖魔多年经营的血线、骨线、残脉,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说明霍灵飞现在拔的,不只是赤骨妖岭的哨眼。
更是在一点点拆它的根。
而这件事,妖魔绝对不会坐视。
远处,第一营接应队伍终于来到崖下。
一名玄山宗长老登崖之后,立刻查看昨夜临时压下的阵眼。
片刻后,他抬头对霍灵飞道:
“霍武仙,骨鸦崖三日内可稳。”
“若第一营那边阵材足够,七日内便能把这里彻底接进前营外线。”
霍灵飞点了点头。
“那便接。”
“从今日起,骨鸦崖不再叫骨鸦崖。”
众人一怔。
刀疤关主忍不住问:
“那叫什么?”
霍灵飞看着崖顶新旗,淡淡道:
“第一哨。”
三个字落下,崖上众人胸口都是微微一震。
第一营。
第一哨。
这名字不花哨。
可正因为不花哨,才更像一枚钉子,稳稳敲进所有人心里。
因为它代表的不是一时热血。
而是顺序。
第一之后,便该有第二。
第二之后,还会有第三。
而这,才是真正让妖魔睡不安稳的东西。
第一哨的名字定下后,崖上气氛明显又变了一截。
原本众人看骨鸦崖,只觉得这是刚打下来的一处妖地外寨。
可当“第一哨”三个字真正落定之后,这地方便像被重新钉进了第一营的骨架里。
不再是临时战果。
而是前线一部分。
几名龙虎关老卒把崖顶残留的骨旗、妖纹、血石一一清掉,又将人族小旗四周的碎石垒得更稳。
他们动作很粗,却做得很认真。
有人一边垒石,一边忍不住低声笑道:
“第一营有了第一哨,这话传回关里,估计那帮留守的老兄弟得眼红死。”
另一人接话:
“眼红就让他们来。”
“往后这地方缺人守。”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笑了。
可笑过之后,众人又都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妖地。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地方的确会缺人守。
而且会一直缺。
第一哨这个名字听着振奋,可真正要把它守下来,绝不会轻松。
它离第一营不远,却已经足够深入妖地。
往后赤骨妖岭若要试探,必然会先摸这里。
若有妖探潜行,也必然会绕这里。
甚至一旦大战再起,这里很可能就是最先被火烧到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崖上众人却没有谁露出退意。
因为他们已经见过了第一营从无到有。
也亲手把第一哨立了起来。
有些地方,一旦亲手打下来,心里便会生出一种很难说清的执拗。
会觉得它不能再丢。
也不该再丢。
玄山宗那名长老检查完阵眼后,也走到霍灵飞身旁,低声道:
“第一哨接入第一营外线,最少还要两日。”
“两日之内,若赤骨妖岭强行反扑,这里压力不会小。”
霍灵飞看着远方,道:
“它不会立刻反扑这里。”
“为什么?”
“因为灰骨滩。”
霍灵飞语气平静。
“骨鸦崖已经丢了,它再来夺,便是被我们牵着回头走。”
“它现在最怕的,不是第一哨暂时立住。”
“而是我们继续往前。”
那长老心头一动。
他明白了。
赤骨岭主如今真正难受的地方,就在于它若回头夺第一哨,人族便有可能趁机去碰灰骨滩。
可它若全力守灰骨滩,第一哨就会被人族慢慢接稳。
这便是被动。
一旦主动权落到对方手里,很多选择看似都有,实际每一个都难受。
霍灵飞要的,正是这种难受。
片刻后,第一营接应队彻底上崖。
阵师开始铺线。
边军开始分守三路。
天刀门刀修则接替昨夜突袭队,暂时守住崖顶两翼。
霍灵飞最后看了一眼第一哨,转身下崖。
他心里很清楚,赤骨妖岭的难受还只是开始。
当第一营、第一哨、灰骨滩三处真正连成一线时,那种难受,才会变成真正的痛。
而这份痛,赤骨妖岭很快便会亲自尝到。
因为第一哨立住后,人族前营的探查范围,已经悄然向前推开了一大截。
过去许多只能靠冒死潜入才能看见的妖地动向,如今站在骨鸦崖上,便能隐约捕捉。
这对赤骨妖岭而言,是比丢掉一座外寨更麻烦的事。
它像被人族在门前点了一盏灯。
灯光不算远,却足以让很多藏在暗处的调动,再也没法像过去那样从容。
而从容一失,妖魔前沿多年养出的那股压迫感,便也跟着少了一分。
这一分虽小,却正是第一营最想争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