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的位置在凌云子右后方不过两丈。
这是凌云子亲手安排的位置,一个他自以为能將她护在身后的安全距离。他想把她放在自己的视线里,以防万一。
何其讽刺。
这个“以防万一”的安排,恰恰给了摇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阎刑的第二掌正从高天压下。
那只手掌並不巨大,却引动了无边无际的魔气,化作一片倾覆而下的黑色天穹。
所有人的心神,所有人的法力,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末日般的景象所吸引。
凌云子首当其衝。
他全力催动著体內所剩不多的星辰大道,试图再次构建起那道星光壁垒,为身后的同门爭取哪怕一丝生机。
摇光垂在袖中的手,停顿了不足一息。
可就是这一息的空白里,她的一生,或者说与他有关的一生,在神魂中千万倍速地奔流而过。
凌云子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送来一些她根本不喜欢的花。
最后,画面定格。
陆青玄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腹部。
她能清晰地记起那团初生的生命气息,是如何一下,又一下,微弱却执著地跳动。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他物。
出剑。
一道剑光,如藏於深渊的银鱼,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滑出。
裂虚空神剑。
陆青玄的帝器。
此剑的目標,不是前方毁天灭地的阎刑,而是身后近在咫尺男人。
剑光太快,也太安静了。
剑尖触及凌云子护体的星辰之力时,没有遇到任何想像中的阻碍。那层能够抵御圣人王全力一击的星光,柔顺得像水。
因为凌云子的所有防御,都是向外的。
他从未想过需要防备来自身后的攻击,更何况,是来自他觉得,最亲近的人。
噗。
一截染血的剑尖,从凌云子的前胸透体而出,上面还掛著一丝丝破碎的星辰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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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璀璨的光雾,混杂著滚烫的鲜血,喷薄而出,在黑暗的虚空中,美得令人心悸。
凌云子身形一僵。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突兀出现的剑尖,瞳孔在那一刻,骤然缩成了最细微的一个点。
“摇……光……”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疯了……摇光她疯了!”
破军阁主嘴唇哆嗦著,手中那柄准备拼命的巨斧应声掉落。
开阳长老一双老眼瞪得血红,死死盯著摇光。
不只是他们。
远处,那数以万计的补天阁弟子,前一刻还在为宗门高层的浴血奋战而泣不成声,准备隨之赴死。
这一刻,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傻了。
一名刚入门的小弟子,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师兄,我是不是因为太害怕,已经出现幻觉了”
“闭嘴!那不是幻觉!”
这一巴掌,没能打醒小弟子,反而让周围更多的人,从那极致的荒诞感中惊醒。
然后,是更深的绝望。
高天之上,原本杀气腾腾,准备欣赏一场单方面屠杀的魔修大军,也齐齐没了动静。
一名妖魔挠了挠头,凑到为首的魔將身边,小声问道:“將军,这……这还打吗”
那魔將饶有兴致地摸著下巴,嘿嘿一笑。
“打什么打先看著。”
“这可比看猴戏有意思多了!正道栋樑,临阵倒戈,手刃同门,嘖嘖嘖,这剧本,本魔重活十万年都没见过这么精彩的!”
“都给本座把眼睛放亮点,谁要是敢眨一下眼,错过了好戏,本座就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魔修大军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鬨笑。
甚至,连倒在阎刑身后,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天枢和玉衡,都挣扎著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
阎刑那只即將拍下的手掌,也停在了半空。
陆青玄在补天阁安插了內应,他知道。
但他从未想过,这个內应,竟然会是二阁主摇光!
那个传闻中凌云子爱慕多年,整个补天阁雷打不动的第二號人物!
凌云子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他的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
他看著身后那个持剑的女人,那个他曾无数次在星空下描摹其容顏的女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比死亡更深沉、更冰冷的空洞。
是心碎的声音。
“为什么”
摇光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猛地抽出长剑,带出一串血花,然后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剑身上,凌云子的血正在迅速冷却。
“对不起,师兄。”
凌云子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璀璨的星辰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胸口的那个窟窿疯狂外泄。他的气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这一剑,穿透的不仅仅是他的圣人之躯,更是他道心。
“摇光!”
“你这叛徒!”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开阳阁主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中长刀已经燃起熊熊烈焰,不管不顾地朝著摇光当头斩下!
其余的长老也如梦初醒,或悲或怒,各种法宝神光瞬间亮起,目標直指那个曾经的同伴。
然而,轰隆一声!
来自所有人的脚下,来自补天阁山门的最深处。
紧接著,一道苍白的光柱,自地底深处冲霄而起,笔直地贯穿了补天阁的山门。
苍白的光映照著空中每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种怎样的气息
古老、浩瀚、死寂。
它超越了圣人王,甚至超越了阎刑身上那股霸道绝伦的大至尊威压。
它不属於这个时代,仿佛是从万古之前的坟墓中爬出的幽灵,带著令万物凋零的绝对压迫。
光柱缓缓收敛,在裂开的山腹上空,凝聚成一道人影。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那不是想像中行將就木、白髮苍苍的老怪物。
而是一个男人,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岁许的青年男子。
他著一身最简单的白袍,长发隨意披散,没有任何束冠。面容淡漠,五官像是最完美的玉石雕刻而成,却不带半分人气。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瞳如两颗寂灭的死星,里面没有任何光彩,更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感。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天玄……尊者……”
开阳阁主颤抖著吐出这个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是补天阁传承万载的最终底蕴,无上玄尊境的守护者。
高天之上,阎刑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是大至尊,距离无上玄尊只差一步,可这一步,便是天堑鸿沟。
天玄尊者便对著阎刑的方向,轻轻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可数十里外的阎刑,身形猛地一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一道血线从他黑金长袍下的胸口正中浮现,並且在瞬间由內而外地炸开!
“噗!”
阎刑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在黑暗的虚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身上的黑金长袍碎裂了大半,胸口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漆黑的魔血如喷泉般涌出,每一滴都蕴含著恐怖的魔气,却又在离体的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湮灭。
一击。
仅仅一击。
魔域的大至尊阎刑,重伤。
做完这一切,天玄尊者才精准地看向混乱的战场,最终,锁定了三个目標。
摇光。
倒在血泊中的天枢。
以及同样奄奄一息的玉衡。
叛徒。
他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天地。
“处决。”
隨著话音落下,一道苍白的指芒,分化为三,同时朝著三人当头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