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之行中道崩殂。
李子成拼死拼活,拦住了苏耘的风风火火。
“大爷,不能去银行。”
苏耘一只手始终捂著口袋,双眼如电地警惕四周。五万美元,让他也胆战心惊。
“你这孩子,耍什么疯不去银行,这钱存哪儿咋给你兑换”
李子成苦笑不已。
“大爷,这钱要是进了银行,可就等於进了虎口。到了那时候,怎么用、谁来用,可就跟咱们没关係了。”
有些事情,还是李子成在半路上想明白的。
按照未来的思路,有了钱、支票什么的,拿到银行兑换了一存,也就万事大吉了。但这个时代可不行,一念之差,区別大了。
这可是美元!
当下最为宝贵的外匯。
“如今各个地方想弄外匯眼珠子都绿了,咱们这送到银行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了”
“咋叫肉包子打狗银行不也得给咱们兑换人民幣嘛。”
苏耘还没有想明白。
他干了一辈子和电影相关的工作,对其他领域不是很熟悉。
李子成没办法,只好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解释。
“这钱和钱是不一样的,別的不说,能给咱长影带来的好处也不一样。”
李子成深知,提別的苏耘並不在乎。可只要涉及到长影,他才能听的进去。
果然,苏耘耳朵支楞起来了。
“好处有啥好处”
李子成倒是早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咱把支票送到银行,银行能给啥不过是兑换成人民幣。虽然八万多块钱对咱们厂来说也很重要,但还不够。还有,说好了的,其中的一万美元要给我。您觉著咱们这儿的银行拿得出一万美元吗”
不是李子成瞧不起长春本地的银行,而是他非常清楚,这里的银行储蓄当中,肯定没有美元。
如此一来,他的想法可就落空了。
“虽说这笔钱是咱们存入银行的,可银行给咱们兑换成了人民幣,那这笔美元可就跟咱们没关係了。到了那时候,这笔钱怎么用,咱们也说不上话,咱们不是给別人做嫁衣了”
基本可以想到,只要银行得到了这五万美元,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吉林本地的各个部门都会闻风而动,能打出狗脑子来。
可不管再怎么打,长影都被置之事外了。
到了这时,苏耘也有点回过味来了,不再那么急躁。
“那你说,该怎么做”
能听进自己的话就好办了。
“我要是您,就赶紧给部里去个电话,请示一下这笔钱该怎么办”
苏耘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了起来,还拿手指点著李子成。
“你呀你呀,小兔崽子,你可真是个机灵鬼。”
李子成的话,点明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长影虽然叫长春电影製片厂,但是不好意思,这个厂子的行政级別其实很高,並不归吉林当地管辖,而是部里直管。
苏耘这个厂长,可是名副其实的厅级干部。
如此一来,长影得到了一笔外匯,不跟部里打招呼,却给了地方,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再说了,长影是被部里管的,能给长影好处的肯定也是部里。
只要將这件事报上去,別的不说,一个主动的態度能换来的好处可就大了。
苏耘彻底想通了。
“走,回厂里去。”
李子成还是对这个时代的消息传播速度低估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事情起码要明天才能上达天听。殊不知,当天就摆在了相关领导的案头。
侨办。
儘管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廖老还在忙碌工作。
再过不久,他就要陪同老人家访问日本。出行事宜,留置的工作,实在是千头万绪,不可不慎。
就在这时,秘书走了进来,將一份报告放在了他的案头。
“长春那边的同志送来的,说是事情很有趣,需要您亲自看看。”
廖老从桌案上抬起头来,脸上儘是疑惑。
“很有趣”
他可不认为
他拿过文件,略微看了一下,登时变成了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什么情况
电影厂创匯了
电影厂靠一首歌创匯了
还是五万美元
等等……
重新捋一捋。
长影厂是拍电影的对吧
虽然长影也有乐团,自然也有懂音乐的人,但是靠一首歌创匯了五万美元……
什么歌这么值钱
廖老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谎报军情。
但是看到的工作人员。
难道说……和日本客人有关
他是负责外事工作的,日本客人的事都是他审核的,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若有所感后,他重新仔细地看了一遍文件,终於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是日本客人,了五万美元从长影厂买了一首歌。
虽然这个时代中国的外匯奇缺,但五万美元肯定算不得大事。一般情况下,根本就报不到他这里。
可这件事不一样。
这是文化领域创匯。
最起码在廖老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过的。
一直以来国內的电影、音乐包括文学领域,不论是辉煌是还是衰落时,都不曾对外创造过什么经济价值。
久而久之,在许多人的认知中,文化领域就是作为宣传工具的。
这件事可是开了先河啊!
文化领域也属於他负责和关注的领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敏锐地让他意识到,其中似乎可以做出新的文章。
他立刻对秘书吩咐道:“去请黄、贺两位领导来。”
结果秘书才走到门外,就转身回来了。
“两位领导来了。”
看到黄振和贺静之联袂进来,廖老哈哈一笑。
“哟,咱们这是心有灵犀啊。”
黄、贺二人却没心思和他说笑,显得很是著急。
“领导,我们文化系统出了一件事,是长影厂那边……”
不等黄振说完,廖老心里一动。
“你是说五万美元的事”
贺静之愕然。
“您都知道了”
廖老將文件递给二人。
“
他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不容易啊,真是令人想不到啊,咱们的文化领域也不光是败家子啦。”
黄、贺二人凑在一起看了文件,这才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听了廖老的话,更是心有戚戚焉。
一直以来,文化部门都不太受待见。因为別的部门创造价值是肉眼可见的,但文化部门却一直都需要投入、再投入。
长此以往,有人说怪话再正常不过了。
面对这种情况,黄、贺两位当家人也是无可奈何。
因为事实如此嘛。
尤其是现如今,一切都在恢復正常,文化领域迅速展现生机。红红火火的表面下,就是流水一样出去的钱。
特別是那些回来的人该如何安置,著实令人头禿。不但要安置好,还得给补偿吧
这些可都是钱呢。
以至於他们往上报预算的时候,每次都如坐针毡。
刚才接到苏耘的电话,说长影进帐了五万美元的外匯,请示该如何处理。
两人那懵逼的样子,如果有照相机拍下来的话,能成为一辈子的黑歷史。
还是贺静之反应快。
“老苏啊,你是久经考验的同志了,立场坚定,意志顽强。这样,你先躲一躲,別让人找到了,听著没”
苏耘满头黑线。
我立场坚定、意志顽强就为了躲一躲
我又不是被通缉了。
但他也明白为何这么说
五万美元的事瞒不了太久,京城那边都知道了,肯定会扩散开来。到时候找上门来的人和部门,恐怕得跟过江之鯽似的。
烦也烦死他了。
安抚好了苏耘,黄、贺二人不敢怠慢,赶忙来找廖老。
这种事,还得廖老点头才行。
“你们两个呀,一提到外匯也是失了方寸呢。”
黄、贺二人没有一点的不好意思。
“我们文化部门好不容易有点成绩,哪里还坐的住”
廖老点点头,也是理解他们的心情。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贺静之忙道:“我即刻启程,过去一趟。这件事要处理,也得实地了解一下来龙去脉,看看能不能成为我们未来的工作方向。”
这个回復让廖老就很满意。
“那就快去吧。晚了的话,五万美元就不知道会被哪只狼给抢走嘍。了解了情况后,形成一份报告送到我这里来。正好我要去日本了,看看从哪方面著手,好学习一下人家先进的地方。”
得到了允许,文化部门立刻行动起来。贺静之当天就坐上了前往长春的火车,浑然不顾自己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超绝的行动能力,让他抢在了別人的前面。直到从苏耘的手里接过支票,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创了外匯的小同志在哪里走,咱们得去感谢一下人家嘛。”
即使他不说,苏耘也有此意,带著他一路来到了七號摄影棚。
两人刚刚走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暴躁给镇住了。
“朱石茂,你姓朱,不是真的猪。都跟你说了,哭的时候不要扭头把脸埋到胳膊里。你是大姑娘吗你害羞什么这是许灵均该有的哭法吗”
偌大的场地里,就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双手叉腰,唾沫横飞,愣是喷的所有人战战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