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校长那诚恳到近乎懺悔的表情,在脸上堆砌了足足三秒。
他清了清嗓子,正式进入了自己给自己预设的“匯报模式”。
“李昂同学,不,李昂……”
他下意识地想改口叫“同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突兀,风险太大。
万一对方的身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这个称呼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可若是叫“同学”,又显得自己太没有眼力见,不够尊重。
电光石火间,孙校长做出了决断。
称呼只是形式,態度才是关键。
“李昂同学。”
他最终还是用了这个最稳妥的称呼,但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校长的架子,反而像是一个下级在徵求上级意见前的开场白。
“关於你之前在直播中,提到的我们学校食堂的卫生管理问题,以及个別窗口的服务態度问题。”
孙校长说得极为诚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轻轻摩挲著。
“我代表学校,也代表我个人,向你,向全校的同学们,做一次深刻的检討!”
“这確实是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到位,是我们管理上出现了严重的疏忽和漏洞!”
他说完,便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李昂的反应。
期待著对方能给出一个信號,哪怕是一个点头。
然而,李昂没有。
李昂只是平静地端起了面前那杯热茶。
他没有喝。
而是將杯盖揭开,用杯盖的边缘,轻轻地,將水面上那层薄薄的茶沫,撇到一边。
动作缓慢,標准,一丝不苟。
然后,他才將茶杯重新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嗒。”
一声轻响。
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这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孙校长的心,跟著这声音,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明白了。
这是信號!
这是“我很不满意,但你继续说,我听著”的信號!
孙校长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挺直了腰板,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我已经连夜给后勤处的负责同志打了电话,对他们提出了严肃的批评!”
“並且责令他们,立刻!马上!成立一个专项整改小组!”
“这个小组,我亲自掛帅监督!”
说到这里,孙校长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李昂的表情,发现对方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心里一横,知道必须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
“具体的整改工作,由社会科学系的张承德副院长,亲自担任组长!”
“我给他下了死命令,三天!就三天时间!必须拿出一套完整的整改方案,並且要让全校师生,都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
孙校长巧妙地,將自己那个不怎么对付的副手,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既显示了自己的决心,又给这位“巡查组领导”送上了一个可以隨时敲打的靶子。
当“张承德”这个名字从孙校长嘴里说出来时。
李昂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终於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眼皮,似乎比平时多眨了一下。
然后,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其平淡的单音节。
“嗯。”
这个“嗯”字,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落在孙校长的耳朵里,却让他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这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是觉得处理得当,还是觉得在推卸责任
他完全猜不透。
这种完全被对方掌控节奏的感觉,让孙校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能硬著头皮,匯报下一个,也是更棘手的问题。
“还有……”
孙校长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还有就是……新校区那栋在建教学楼的工程问题。”
“李昂同学,不瞒您说,这个问题,確实是个老大难,是个歷史遗留问题。”
他开始用起了体制內最擅长的话术,先给问题定性,降低自己的责任。
“这个工程的承建商,背景……比较复杂。”
“之前,学校也多次和他们进行过交涉,但效果,一直不太理想。”
说到这里,他再次看向李昂,语气猛地一转,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但是!请您放心!”
“在您指出了这个问题之后,学校党委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学生的生命安全,是头等大事!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我们已经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確保这栋楼的工程质量,绝对不能让它成为一栋豆腐渣工程!”
孙校长说得斩钉截铁。
这一次,李昂终於有了更明显的反应。
他一直挺直的脊背,缓缓地,向后靠去。
整个人,都陷入了那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里。
他换了一个更舒服,也更具压迫感的姿態。
双臂张开,隨意地搭在沙发的扶手上。
然后,他看著孙校长,嘴角似笑非笑,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带著些许疑问语调的音节。
“哦”
这个字,语调微微上扬。
像一根看不见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了孙校长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孙校长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对方那毫不掩饰的质疑!
这一个“哦”字,仿佛在问:
“就凭你”
“你们有这个能力吗”
“你们的决心,是真的吗”
孙校长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他知道,光喊口號是没用的,必须拿出更具体的东西。
他连忙补充道,语速都快了几分。
“我们已经和市建委的相关领导进行了紧急沟通!”
“初步的方案是,立刻聘请一家有国家一级资质的,完全独立的第三方监理机构,对整个工程进行一次最全面的安全评估!”
“並且,我们准备……”
办公室里,出现了滑稽,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
一个享受著正厅级待遇,执掌著数万师生的重点大学校长,正对著一个二十出头。
穿著不合身西装的学生,满头大汗地,详细匯报著学校的重点工作,以及即將採取的各项措施。
他將工作中的难点,解决问题的思路,人事上的安排,都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而那个本该是聆听者的学生,此刻却成了审阅者。
他安然地靠在沙发上,时不时地点点头。
或者,从喉咙里发出“嗯”、“哦”、“知道了”这样意义不明的单音节词汇。
偶尔,他的目光会变得锐利几分,落在孙校长的脸上,让后者正在匯报的话语,出现一丝不经意的卡顿。
仿佛他正在审视这份口头报告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
站在角落里,如同壁画一样的秘书陈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重塑了。
他看著孙校长那谦卑的姿態,又看了看李昂那副理所应当的从容。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衝动。
一种想要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的电水壶,给校长,还有那位“领导”,续上热水的衝动。
终於。
孙校长將所有能想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匯报完毕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紧张地看著李昂,像一个等待老师宣布考试成绩的学生,手心里的汗,已经將裤子都浸湿了一片。
匯报环节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等待“指示”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