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陈厅长,我认为最重要的標准,只有八个字。”
陈怀安目光微凝,並没有因为这个回答的简洁而轻视,反而多了几分兴趣。
“哪八个字”
“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赵霖站在陈怀安身后,听到这八个字,心里稍微有些落差。
这答案太標准了。
標准得就像是教科书上的原话,或者是新闻联播里的口號。
对於陈怀安这种级別的领导来说,这种万金油式的回答,虽然挑不出错,但也绝对算不上出彩。
如果只是这样,那李昂今天的表现,只能说是虎头蛇尾。
但李昂的话並没有停。
他看著陈怀安,继续说道:
“这八个字听起来老生常谈,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是最难把握的红线。”
“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德,是决定为谁解决问题的立场和方向。”
陈怀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切入点,有点意思。
李昂接著说道:“我们在选拔人才时,往往容易被『才』的光芒遮住眼睛。“
”因为『才』是显性的,学歷多高、文章写得多好、事情办得多漂亮,一眼就能看见。”
“但『德』是隱性的。”
“有才无德的人,往往更善於偽装。”
李昂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感。
“这种人,就是我们常说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们能力很强,业务拔尖,甚至比一般人更勤奋。但他们做事的出发点,永远是个人利益最大化。”
“在低位时,他们可能是好员工、好下属,因为这时候遵守规则符合他们的利益。”
“可一旦走上高位,掌握了公权力,这种『才』就会变成巨大的破坏力。”
“因为没有『德』的约束,他们会利用手中的权力,精准地钻营、变现,甚至为了私利不惜牺牲集体利益。”
“能力越强,对组织和人民的危害就越大。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藏得越深,炸得越响。”
陈怀安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认同。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才华横溢却最终鋃鐺入狱的干部。
归根结底,就是坏在了这个“德”字上。
李昂观察著陈怀安的表情,继续说道:“还有一种,是有德无才。”
“这种人是老好人,原则性强,不贪不占,也不惹事。”
“但他们能力不足,遇到复杂局面束手无策,遇到改革攻坚畏首畏尾,只想守著摊子过太平日子。”
“在如今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平庸也是一种错。”
“占著位置干不成事,导致发展停滯,这也是对资源的浪费,同样会辜负组织的信任和群眾的期盼。”
赵霖听得有些发愣。
这番话太犀利了。
直接把官场上最典型的两类“病態”干部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哪里是一个大学生能有的见识
这分明是一个在机关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组织部长才能总结出来的经验。
李昂看著陈怀安,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两者必须兼备。”
“但如果非要分个主次,『德』是根基,是前面的那个『1』。『才』是跟在后面的『0』。”
“没有这个『1』,后面有再多的『0』,也是一场空。”
“能力不足,可以通过学习、实践去培养,去锻炼。只要肯学,总能学会。”
“但如果品德出了问题,根子歪了,再想扶正,难如登天。”
“选拔一个即將掌握公权力的年轻人,首先要看他的心正不正。心正了,路才不会走偏。”
话音落下。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怀安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里,那种审视的意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欣赏,甚至还有几分遇到知音的惊喜。
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现在的年轻人,聪明的很多,有个性的也不少。
但能沉下心来,守住这个“德”字,並且能深刻理解“德”与“才”辩证关係的,凤毛麟角。
这不仅仅是智商的问题。
这是政治觉悟,是核心价值观的高度契合。
这种精神层面上的共鸣,远比任何利益交换建立的关係都要牢固。
陈怀安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长辈看到自家晚辈成才时才会有的欣慰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啪、啪。
两下。
力道很沉,带著一种託付和认可。
“说得好。”
陈怀安只说了这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的分量,比刚才在食堂里所有的夸奖加起来都要重。
赵霖站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
他跟了陈怀安五年,太了解这位老板的性格了。
陈怀安平时很少夸人,更很少对一个年轻人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
这个拍肩膀的动作,意味著接纳。
意味著从这一刻起,李昂不再是一个需要考察的学生,而是陈怀安眼中的“自己人”。
赵霖看向李昂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是惊讶,现在是敬佩。
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用一番话,给自己铺平了一条通天路。
和李昂比起来,那个只会耍小聪明的高明,简直就是个笑话。
陈怀安收回手,转头看向赵霖。
“小赵。”
“在。”赵霖立刻挺直腰板。
“带小李去休息室,把我那盒特供的龙井泡上,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陈怀安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关照。
“下午安排车,你亲自送他回江州。”
赵霖心里一震。
亲自送。
这规格,已经顶天了。
这意味著陈怀安在向外界释放一个信號:李昂,是我看重的人。
“好的,厅长,我马上安排。”赵霖答应得很乾脆,声音里都透著股兴奋劲儿。
李昂微微欠身,態度依旧谦逊:“谢谢陈厅长。”
陈怀安摆摆手,语气温和:“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以后有什么想法,多和小赵联繫。”
这句话,等於给李昂开通了直达省厅的专线。
说完,陈怀安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
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处理。
李昂目送陈怀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跟著赵霖往休息室走。
赵霖的態度比之前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主动帮李昂按下了电梯按钮。
“李昂老弟,这边请。”
连称呼都变了。
……
陈怀安回到办公室。
他没有坐下休息,也没有去翻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径直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角放著两部电话。
一部是白色的,用来处理日常公务。
另一部是红色的,那是保密线路,直通各个重要部门的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