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情绪。
“李昂同志，书记让你准备一下。”
“下午三点，列席市委常委会。”
李昂握著听筒，回答得同样乾脆利落。
“好的，我马上准备。”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几个刚刚还围著他献殷勤的老资格秘书。
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彼此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列席常委会！
虽然只是作为记录员，坐在最末席的位置。
但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信號，一种態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还你清白”了。
这是市委书记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整个江州官场宣告：
李昂，是我的人！
不仅无罪，而且圣眷正浓，谁也动不得！
李昂没有理会周围人复杂的目光，他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装，走出了秘书一处的办公室。
通往常委会议室的走廊，不长，却仿佛是一条无形的分割线。
一路上，但凡遇到他的人，无论级別高低。
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向他点头示意，脸上带著客气又疏远的笑容。
李昂只是平静地一一頷首回应。
下午三点差五分，他准时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常委会议室。
整个江州市权力中枢的核心。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鑑人。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跺一跺脚能让江州抖三抖的大人物。
李昂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会议桌末端。
那个专门为记录员设置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
他拿出纸笔，调整好坐姿，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的出现，让会议室里原本还算轻鬆的閒聊气氛，戛然而止。
好几位常委的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带著审视，带著探究，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尤其是坐在市长右手边的两位。
一位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长，身材微胖，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
另一位是政法委书记，面容清瘦，表情严肃。
他们都是前任市长张海峰在任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將。
此刻，他们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端著茶杯的手，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
三点整，市委书记周鸿运，准时步入会场。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环视一圈。
当他的视线扫过李昂时，没有任何停留。
仿佛那里坐著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人员。
“同志们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会吧。”
会议正式开始。
討论的议题，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
“关於我市下半年城市绿化工作的几点意见……”
“关於上半年財政收支情况的匯报……”
一个个议题被提出，討论，然后原则上通过。
在场的常委们，发言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三言两语，简短有力，似乎都想儘快结束这场会议。
尤其是那几位与前任市长关係密切的常委，更是惜字如金。
他们不时用余光，瞥向那个坐在角落里，奋笔疾书的年轻人。
李昂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自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记录的工作中。
他越是这样专注，就越让某些人感到坐立不安。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预定议程全部走完。
办公厅主任看了看周鸿运，准备开口宣布散会。
然而，周鸿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
他反而將面前的文件夹，轻轻地合上了。
“啪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常委的心，都跟著这声音，提了一下。
只见周鸿运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撑著下巴。
这个动作，是书记要脱稿讲话的信號！
全场所有人的腰杆，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来了！
周鸿运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同志们，今天我想额外说几句。”
“最近，我们的一些同志，心思不用在工作上，不用在为人民服务上。”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像是被抽乾了一样，变得凝滯而沉重。
那几位心里有鬼的常委，呼吸都放轻了。
周鸿运的语调，开始有了一丝变化，变得严厉起来。
“而是专门搞一些歪门邪道的名堂！”
“搞小动作，搞人身攻击！”
“甚至动用网络暴力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来攻击和陷害我们正在干事创业的干部！”
“下三滥”三个字，从市委书记的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泰山！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书记在说什么。
这就是在为李昂的事情，公开定性！
周鸿运的目光，不经意地在主管城建的副市长。
和那位政法委书记的脸上，各自停顿了片刻。
那两位常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一个涨红，一个煞白。
突然！
周鸿运抬起手，猛地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啪！”
声音並不算震耳欲聋，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这种风气，是什么！”
“是政治上的毒瘤！”
“是破坏我们干部队伍团结的腐蚀剂！”
“是对我们党和政府公信力的巨大伤害！”
他一句比一句说得重，一句比一句说得狠！
“对於这种歪风邪气，我的態度很明確！”
“必须坚决剷除！露头就打！”
“要杀一杀这股歪风，儆一儆那些牛鬼蛇神！”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那几位与旧势力有牵连的常委，更是头皮发麻，如坐针毡。
所有人都明白了。
书记这番话，根本不是单纯为李昂撑腰那么简单。
他是在借著李昂这件事，正式向盘踞在江州的。
以前任市长张海峰为核心的那个看不见的利益集团，公开宣战！
这是敲山震虎！
这是杀鸡儆猴！
李昂事件，不过是一个导火索。
它彻底点燃了新旧两大阵营之间，那早已暗流涌动的矛盾。
从今天起，江州市官场的神仙打架，將不再藏於水下，而是被正式摆上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