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手很稳。
第一样东西，是一个深红色的本子。
封皮上，那枚烫金的国徽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折射出肃穆而冰冷的光芒。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持证，在高宇眼前亮了一下。
动作乾脆，標准。
那是省纪委监察委的工作证。
高宇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炭。
那句“你是哪个单位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个体制內混了半辈子，他太熟悉这个红本子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尚方宝剑。
意味著见官大一级。
意味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普通的巡视组组员，而是握著生杀大权的执剑人。
紧接著，李昂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张摺叠整齐的a4纸。
纸张展开。
“哗啦。”
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响得像是一记耳光。
高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纸的抬头处。
红色的宋体大字，如同一排滴血的獠牙，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视网膜——
《江南省监察委员会留置决定书》
高宇的膝盖软了一下。
“留置”。
这两个字，是所有体制內干部的噩梦。
它取代了过去的“双规”，是监察法赋予的最严厉的调查措施。
一旦启动，就意味著证据链已经闭环。
意味著铁案如山，意味著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以及牢狱之灾的开始。
没有迴旋余地。
没有找关係的空间。
甚至连通风报信的机会都不会有。
“高宇。”
李昂开口了。
这一次，他没有叫“高副市长”，也没有用敬语。
他直呼其名。
声音冷漠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程序。”
李昂双手拿著文书，目光越过纸张的边缘。
冷冷地注视著面前这个还在发抖的中年男人。
“现在，我代表江南省监察委员会，向你正式宣读。”
高宇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那朵原本象徵著荣耀的嘉宾红花，此刻歪歪斜斜地掛在胸前，像是一个滑稽的笑话。
他想捂住耳朵，想大喊闭嘴。
但他动不了。
前后左右四个彪形大汉，用一种无形的力场將他死死锁在原地。
李昂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
法条冰冷。
字字诛心。
“……经江南省监察委员会研究决定，对涉嫌严重职务违法、职务犯罪的云州市副市长高宇，进行立案调查，並採取留置措施。”
“留置地点：江南省纪委监委看护中心。”
“留置期限：三个月。”
轰！
高宇的大脑里，仿佛有一座大坝崩塌了。
耳边嗡嗡作响。
他听不清李昂后面说了什么。
脑子里只迴荡著那几个词：严重职务犯罪、立案、留置。
完了。
全完了。
几十年的钻营，几十年的忍辱负重，几十年的步步高升……
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外面那个光鲜亮丽的主席台上。
接受著几百人的掌声，描绘著云州的宏伟蓝图，享受著权力的巔峰快感。
而现在，在这条阴暗逼仄的走廊里。
一张纸，几句话。
就把他从云端，直接踹进了地狱。
这种巨大的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正常人。
李昂读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文书。
他看著高宇，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规则。
当你利用权力肆意妄为、践踏规则的时候。
就要做好被更高的权力、更严的规则碾碎的准备。
“听清楚了吗”李昂问。
高宇没有反应。
他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嘴唇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紫色。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全靠身后的墙壁支撑著才没有滑坐到地上。
李昂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把文书递给身边的执行人员，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復了那种淡然的语气。
“高宇同志。”
这声“同志”，听起来格外刺耳。
“从现在起，你的副市长职务、你的党內职务，事实上已经停止履行。”
“你现在的身份，是被调查对象。”
李昂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高宇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把你身上的手机、手錶、皮带，还有……”
李昂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高宇胸前那朵鲜艷的大红花。
轻轻一扯。
“嘶啦。”
別针脱落。
红花被摘了下来。
李昂隨手一扔，那朵象徵著荣誉和地位的红花，轻飘飘地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还有这些不属於你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希望你能认清形势，主动、全面地把你的问题，向组织交代清楚。”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李昂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高宇的脸上。
高宇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地上的红花，慢慢移到李昂的脸上。
恐惧。
绝望。
还有一丝……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他不想坐牢。
他不想下半辈子都在铁窗里度过。
他还有钱，他在海外还有帐户，他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享受的荣华富贵！
只要能出去……
只要能打出一个电话……
只要能联繫上钱书记……
钱正源一定会保他的！
因为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果他完了，钱正源也跑不掉！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理智，压倒了恐惧，甚至压倒了那一身官威带来的体面。
两名身穿夹克的执行人员，一左一右上前，伸手抓向高宇的胳膊。
“高宇，跟我们走。”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高宇西装袖口的剎那。
变故突生。
原本像一滩烂泥一样的高宇，突然爆发出一股野兽般的怪力。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