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那句“保证完成任务”，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那份沉稳，那份气度，远超出了档案上“22岁”这个年龄的范畴。
赵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將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房间里的气氛，有一种特殊的安静。
“李昂同志，你在青石县的工作，组织上看在眼里。”
赵刚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
“有思路，有办法，能把一个濒临破產的国营厂盘活。“
”能把一个贫困县的发展脉络理清楚。”
“这是扎扎实实的建设能力。”
李昂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腰背依然挺直。
“后来，你到了省委巡视组。”
赵刚继续说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昂的脸。
“面对云州那么错综复杂的局面，面对钱正源那种隱藏极深的老狐狸，你敢於斗爭，也善於斗爭。”
“一桿子插到底，把整个腐败网络连根拔起。”
“这是极为罕见的攻坚能力，是纪检战线上最宝贵的品质。”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位干部，也適时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赵刚做了一个总结。
“既懂基层治理，又懂高层斗爭；既会搞经济建设，又会抓纪律反腐。”
“李昂同志，你这样的复合型干部，正是我们当前最需要，也是最稀缺的人才。”
这番评价，已经高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几乎是把李昂在两个完全不同岗位上的表现，都给予了最高级別的肯定。
李昂站起身，微微欠身。
“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坚决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他的態度谦逊，但身姿挺拔。
赵刚满意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有能力，不骄不躁，这很难得。
他伸手，將面前那份红头文件，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你自己看看吧。”
李昂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伸出手，將文件拿了过来。
纸张的触感很厚实，带著一股特殊的油墨香气。
他的视线从文件顶端的红色標题开始，缓缓下移。
前面的內容，都是一些格式化的套话。
当他的视线，移动到文件中央那几行关键的任命信息时。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行黑色的宋体字，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牢牢吸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任命：李昂同志为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江州！
这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他生活了四年的城市。
那个他重生之后，命运开始发生剧烈转折的地方。
他曾经在那里，为了毕业论文而发愁。
也曾在那里，对著直播镜头，一本正经地“视察”食堂。
如今，他要回去了。
却是以这样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身份。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
【干部级別：副厅级。】
副厅级。
即便是以他那颗四十岁正厅级干部的心臟，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也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搏动。
这条路，比他前世走得快了太多，也高了太多。
赵刚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看到李昂只是在最初的片刻，身体有过一个微小的僵硬，隨后便恢復了平静。
这份定力，让赵刚心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李昂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江州市的副市长了。”
赵刚的声音，將李昂从短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也为这份任命，盖上了官方的印章。
“组织上对你的分管工作，也进行了慎重的研究。”
赵刚拿起另一份文件，念道。
“分管经济、招商引资和国资委工作。”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这这三块，几乎囊括了政府工作中最为核心，也最为重要的板块。
是决定一座城市经济走向的发动机，是地方发展的命脉。
赵刚看著李昂，声音里带著一种郑重。
“把这三块最硬的骨头交给你，组织上是顶著压力的。”
“江州的情况，你也清楚，摊子大，问题多，各种利益关係盘根错节。”
“我们希望你这把尖刀，不只能用来破案，更能用来破局。”
一句话，点明了省委对他的最高期望。
李昂握著那份任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迎著赵刚审视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请组织放心，我一定不辜负省委的信任。”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赵刚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
“好。去吧。”
“你的任命文件，今天下午就会下发到江州市委。明天，直接去市委组织部报导。”
两只手，有力地握在了一起。
赵刚最后补充了一句。
“记住，你很年轻，这是优势，但也可能成为別人攻击你的靶子。万事，要慎重。”
“我明白。”
……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
车牌是江南省委的专段號牌。
车窗外的景物在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李昂坐在宽敞的后排，闭著眼睛，身体隨著车辆的起伏而微微晃动。
但他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从青石县的小小科员，到巡视组的办案尖兵，再到如今，一座副省级城市的副市长。
这条路，他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快得像一场梦。
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李昂睁开眼，看向窗外。
一块巨大的蓝色路牌，从视野中一闪而过。
【江州市界】
他回来了。
车子驶入熟悉的市区，街道两旁的建筑，路口拥堵的车流，都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想起了学校南门外，那家永远排著长队的梅乾菜烧饼店。
想起了为了凑一篇毕业论文，在图书馆熬过的无数个夜晚。
想起了第一次打开直播，对著镜头，模仿著前世的自己，说出那句“同志们好”时的荒诞与忐忑。
他还想起了孙校长那张既担忧又无奈的脸。
想起了周怀安教授那双充满期许和欣赏的眼睛。
想起了王浩咋咋呼呼，一边吐槽一边帮他举著手机到处跑的样子。
一幕一幕，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而现在……
他回来了。
不再是那个前途未卜、为生计发愁的贫困生。
而是这座城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市长，手里握著足以影响无数人命运的权力。
车子经过江州大学的门口。
看著那座熟悉的校门，李昂的內心，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简讯。
来自一个陌生的號码。
【李市长您好，我是市府办综合二科的张云。奉领导指示，前来接您。车辆已在市委招待所一號楼下等候。】
李昂看著简讯上的那个称呼，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將简讯刪掉。
他抬起头，对前排的司机说了一句。
“师傅，麻烦在前面路口停一下，我不去招待所了。”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领导，那我们去哪”
李昂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熟悉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