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九重石海,就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风声在这里变得奇怪,不再是山脊上那种一往无前的呼啸,而是在无数巨石的缝隙间穿梭撕扯盘旋,形成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
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慢了下来。
这里没有路。
每一步,都是一次选择和判断。
高强走在第二个,他庞大的身躯在这种地方反而显得笨拙,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生怕一块不稳的石头让他连人带包卡到石缝里。
孙倩和猴子紧跟其后,两人都握著登山杖,不断试探著前方的落脚点,神情专注。
江猛龙走在队伍的后方,他的目光却不在脚下。
他在搜索。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片巨石的组合,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夹角。
那一夜的风暴,他蜷缩成一团,意识模糊,只记得周围是冰冷的石头。
可究竟是哪两块石头
他停下脚步,冰镐的尖端在身旁的岩石上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环视四周。
每一块石头都像是他记忆里的那块,又都和他记忆里的那块不一样。
“找到了吗,龙哥”猴子气喘吁吁地问了一句。
江猛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时间在单调的攀爬和跳跃中流逝。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升起,越过头顶,又缓缓地向西边沉去。
他们已经深入了这片石海至少五公里。
这里是鰲太线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地段之一。
放眼望去,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这些冰冷、死寂的灰色堆砌而成。
人的渺小,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休息一下吧。”韩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像一只老猿,灵巧地从一块巨石跳到另一块相对平坦的石面上,卸下了背包。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找地方坐下,拧开水壶大口补充著水分。
高强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看著这片一望无际的乱石,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动摇。
“龙哥,”他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不是我不信你。”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只不过这鬼地方,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那天还刮著能把人吹上天的风暴。真的……真的会有人在这里卖东西吗”
高强的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个疙瘩。
角落里,正在更换摄像机电池的猴子也忍不住插嘴。
“对啊对啊,龙哥。这比在珠峰顶上卖冰棍还离谱吧”他挠了挠头,“会不会……就是你当时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但是求生意志特別强,所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靠著顽强的意志,自己走出了风暴。
那个卖烤肠的人,只是一个支撑你活下去的幻觉。
孙倩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也说明了一切。作为医生,她更倾向於科学的解释。
极度低温、缺氧、绝望,这些因素足以让最坚强的人產生无比真实的幻觉。
江猛龙沉默地坐在那里,他拿出最后半根能量棒,用匕首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没有急著反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高强疲惫的脸,扫过猴子疑惑的眼神,最后,他看向那片灰色的石海。
“幻觉这东西,我太熟悉了。”
“以前在崑崙山,高反严重,我看到过死掉的队友冲我招手,喊我去喝热茶。”
“在羌塘无人区,断粮三天,我闻到过烤全羊的味道,香得我直流口水。”
“我知道大脑是怎么骗人的。它会把你的渴望,变成现实的模样,哄著你去死。”
江猛龙停顿了一下,將匕首插回刀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但那一次,不一样。”
“那股劣质香料的味道,那三根烤得外皮焦脆的淀粉肠,还有那竹籤子扎破嘴唇的刺痛感……”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新生的,还带著粉色疤痕的手。
“那一切,都不是幻觉能製造出来的。”
“那个人,绝对不是幻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高强看著江猛龙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选择相信,可眼前的现实,却让他感到无力。
这片石海太大了。
大到让人绝望。
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要在这亿万块石头里找到他待过的一个石缝,又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別
要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高强泄了气,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有些愣神地望著远方。
就在这时。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猛地绷紧了脸,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嘘!”
他朝眾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听!”
“听什么”猴子不明所以地问。
“別说话!”高强压低了声音,侧著耳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震惊和狂喜。
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石头因热胀冷缩发出的细微碎裂声。
孙倩和猴子面面相覷。
江猛龙却皱起了眉头。
他也听到了。
在风声的间隙里,夹杂著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属於自然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人的哭声
“是不是!是不是有声音!”高强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他压著嗓子,对江猛龙说。
他再次仔细听了一会儿,脸上的喜色更浓。
“有人在哭!好像还在喊救命!”
猴子也瞪大了眼睛,他努力过滤掉风声,终於捕捉到了那个若有若无的音节。
“呜——救……救!”
“还真是!”猴子激动地张大了嘴。
“是失踪的驴友!肯定还有人活著!”高强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冰镐,就要起身,“咱们得去救人!”
二十多天了!
竟然还有倖存者!
这简直是奇蹟!
然而,他刚站起一半,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別去。”
是韩爷。
他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烟锅,站到了高强的身后。
高强一愣,满脸不解:“韩爷有人喊救命啊!说不定就是那些失踪的驴友!”
“山,早就封了。”韩爷收回手,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塘口村那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如果有人活著走出来,早就跟这小子一样,被山下的人发现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江猛龙。
“但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
韩爷的目光扫过眾人激动又困惑的脸。
“你们自己想想,没吃的,没喝的,又经歷了那场风暴。谁能在这地方,活二十多天”
孙倩的脸色变了,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开口问道:“会不会是其他的救援队”
“救援队”韩爷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嘲弄,“专业的救援队,只会用无线电和哨子联络,不会像个娘们一样在这里哭著喊救命。”
高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冰冷。
那声音还在。
断断续续,在风里飘荡。
“救我——”
“那,那是什么”猴子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韩爷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这九重石海,死的人太多了。”
“风吹过石头缝,有时候像狼嚎,有时候像人哭。”
他磕了磕手里的烟锅。
“山里的声音,听的不是耳朵。”
“是人心。”
“你心里想著救人,听到的就是救命。你心里惦记著谁,听到的就是谁在叫你。”
风声。
只是风声吗
几人再次竖起耳朵。
那哭喊声,似乎又清晰了一点,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声嘶力竭。
“救命!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