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猛龙脱力地瘫坐在她身旁,整个人靠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著气。
总算活过来了。
心肺復甦,这玩意儿在平地上做都累得人半死,更別说是在这种刚从洪水里爬出来的极限状態下。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雨还在下。
砸在脸上,冰得人骨头髮麻。
“哗——哗啦——”
那刚刚似乎沉寂了片刻的河水,再一次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咆哮。
不是错觉。
江猛龙猛地扭头看去。
他头灯惨白的光柱,照亮了身侧的河岸。
那浑浊的黄色水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
刚才他俩躺著的地方,已经被重新淹没。
河水的怒吼声,比之前更响,更狂暴,仿佛刚才打盹的巨兽被彻底激怒,甦醒过来,要吞噬掉岸上的一切。
这座山,根本不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孙倩!”
江猛龙挣扎著爬起来,一把抓住孙倩的胳膊,用力摇晃著。
“醒醒!还能走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孙倩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
她的眼神涣散,瞳孔里映著头灯那惨澹的光,还有江猛龙那张沾满了泥水的脸。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嗬嗬”声。
“看著我!”江猛龙的吼声盖过了水声,“想活命就站起来!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我们得往上走!听见没有!往上走!”
她那涣散的目光,终於有了一丝聚焦。
她看到了江猛龙,看到了他身后那不断上涨的,咆哮的洪水。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虚弱。
孙倩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哆嗦著,摸索著伸向自己衝锋衣的內袋。
那个在过河前被她死死护住的急救盒还在。
她用已经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费力地打开盒子,也顾不上看,从里面摸出几颗顏色各异的药片,一把塞进嘴里,就著满口的雨水,囫圇吞了下去。
江猛龙一把將孙倩从烂泥里拽了起来,將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几乎是用半拖半扛的方式,带著她离开了这片死亡河岸。
“走!”
两人一头扎进了旁边漆黑的树林。
没有装备。
没有补给。
甚至连那根救命的绳子,都不知道被衝到了哪里。
他们现在,真正的一无所有。
只有头顶那两盏在暴雨中忽明忽暗的头灯,是这片绝望世界里唯一的光。
脚下没有路。
全是陡峭的斜坡,湿滑的烂泥,还有盘根错节的树根。
每向上爬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江猛龙在前面开路,一只手死死抓住那些从泥土里暴露出来的树根或是岩石缝隙,用自己的身体,开出一条还算能走的路。
孙倩咬著牙,跟在他身后。
刚才吞下去的药片似乎开始起作用了,她的身体里涌起一股奇怪的热流,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她恢復了些许力气。
雨水顺著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他们头灯光柱照不到的地方涌动。
风声,雨声,水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曲。
他们完全迷失了方向。
在这座被暴雨笼罩的山里,他们就像两只无头苍蝇,只能遵循著最原始的本能——往上爬。
只要地势够高,就不会被洪水淹死。
爬了不知道多久,江猛龙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头灯的光柱,直直地射向前方。
“可恶!”
一声低沉的咒骂,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在他们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赫然又是一条河。
水流同样湍急,咆哮著从左侧的山谷里冲刷下来,截断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两人尝试著向右侧寻找出路。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景象,让他们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那是一面近乎九十度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岩壁。
一面绝壁。
上面连个可供攀爬的落脚点都没有。
左边是河,右边是崖。
他们被困住了。
孙倩扶著膝盖,喘息不止。
她看著眼前这绝望的困境,那张惨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灰败。
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江猛龙没有放弃一丝希望,还没到必死的地步呢。
他猛地抬起头,头灯的光柱在黑暗的林间胡乱扫动,看到了那条奔流不息的河。
只要沿著这条河道的上游一直走,一直往上爬……
或许就能回到他们之前下撤的地方!
2800营地!
没错!回去!
回到2800营地去!
指挥部如果派了后续的救援队,最有可能的匯合点,就是2800营地!
而且说不定这个时候有巡视的救援队在那里避难。
待在
被活活冻死,或者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山洪捲走!
动起来!
只有不停地动起来,才能保持体温!
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走!”江猛龙一把抓住孙倩的胳膊,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回去!”
“回去”孙倩愣了一下。
“回2800营地!”
江猛龙没有过多解释,他指著那条主河道奔流而来的方向。
“那是唯一的路!”
孙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黑暗的,未知的上游,此刻,竟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她没有再问。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迟疑,转身,沿著那条咆哮的主河道,开始了艰难的溯源之路。
这比刚才的攀爬更加困难。
他们必须时刻紧贴著河岸,在湿滑的卵石和陡峭的岸坡上寻找落脚点。
好几次,孙倩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激流里,都被江猛龙死死地拽了回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还是更久
他们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攀爬的动作。
一手抓住可以固定的东西,另一只手把身体拉上去,然后迈出一条腿,站稳,再重复。
体力在飞速流逝。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猛龙的头灯,光线开始变得黯淡,忽明忽暗,隨时都有可能熄灭。
一旦失去光明,他们就彻底完了。
就在江猛龙感觉自己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脚下的坡度,变缓了。
不再是那种陡峭的斜坡。
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开阔地。
风。
一股熟悉到让他骨髓都发冷的狂风,夹杂著冰冷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江猛龙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
在头灯那即將熄灭的微弱光芒中,他看见了不远处,那几堵在风雪中若隱若现的,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挡风墙。
2800营地。
他们回来了。
江猛龙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孙倩也跟著倒在了他身边。
回来了。
他们真的,从那条死亡之河里,活著爬回来了。
可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营地里,空无一人。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任何活人的跡象。
没有帐篷,没有灯光,没有救援队。
只有那永无止境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狂风,和那吞噬一切的,漫天风雪。
整个世界,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江猛龙撑起身体,用头灯扫视著这片绝望的营地。
光柱所及之处,除了翻滚的雪沫和嶙峋的乱石,什么都没有。
“我们,我们。”
孙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著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江猛龙没有回头。
他的头灯,光芒闪烁了一下。
“滋啦——”
一声轻响。
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