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昨儿后半夜。
那时候他还在马家沟后山那个密室里,正对著墙上那尊三头六臂的恶鬼神像盘膝打坐。
他刚把一缕从地脉里抽上来的阴煞气引入丹田,还没来得及运转周天。
密道口那块青石板就被人从外头咚咚咚砸响了。
砸得很急,很慌。
马大槐当时心头就是一跳。
密道只有马家沟几个核心的人知道,平日里绝不许打扰。
能在这时候砸门的,只能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压著那股被打断修炼的邪火,起身推开青石板。
外头站著的,是黑子。
黑子语无伦次,顛三倒四说了半天,马大槐才听明白。
他爹那个老不死的死了。
死在一个来路不明的过江龙手里。
死得极惨。
马家沟养了七年的黑毛煞,被剁成了三截。
马大槐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甚至还有点想笑。
老不死的死了
死了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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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干过几件人事,仗著早些年从酆都门学了几手养尸炼魂的皮毛。
就在马家沟作威作福,连他这个亲儿子都瞧不上。
死了清净。
可黑子接下来说的话,让马大槐笑不出来了。
三槐那蠢货不见了
还带著那两个宝贝!
马大槐当时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两个货,可不是寻常玩意儿。
那是酆都门里一位仙师,亲自点名要的阴胎。
取的是头胎、且生辰八字全阴的孕妇,在临盆前用针线缝死七窍,让母子活活憋死。
这样死的人怨气滔天,生下来的孩子更是阴煞凝聚的精华。
酆都门要这东西,据说是为了炼一炉金丹。
丹成之日,能助那位仙师突破瓶颈延寿一甲子。
至於是不是真的马大槐不知道。
但这种指名道姓的紧要物件,马大槐平日里都是亲自保管,从不敢假手他人。
可偏偏上个月酆都门传来消息,说炼丹的火候到了。
让马家沟这个月十五之前,务必把货送到老君观。
马大槐那会儿正在闭关脱不开身。
他思来想去,只能把这事交给三槐。
那蠢货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胜在听话,而且是他亲弟弟,总比外人可靠。
並且临行前,马大槐千叮嚀万嘱咐让三槐把货贴身藏好,路上不许耽搁,更不许节外生枝。
三槐当时拍著胸脯保证。
可现在……
当时马大槐坐在密道口听著黑子结结巴巴的讲述,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三槐那蠢货居然为了给老不死的报仇,居然敢他么带著货跑到镇上去找人
他知不知道那两个货有多要紧
想到这里马大槐又开始后悔自己当时为了保密。
特意没给任何人说这两死婴有多珍贵,只是告诉他们正常送货。
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一想到误了酆都门的时辰,会是什么下场
马大槐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他二话没说当天夜里就赶忙下山。
马大槐赶到双河公社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进村,绕到村后那片玉米地,在地头一棵老榆树下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有田鬼鬼祟祟地来了。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大槐哥,你怎么来了出啥事了”
马大槐没跟他废话,直接问有没有见过自己弟弟。
赵有田愣了一下,摇头开始打马虎眼。
马大槐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几息,確认这汉子没撒谎,才把事简单说了。
当然,他没提那两个阴胎的紧要,只说自己老爹被人杀了,三槐可能去镇上找仇人,现在人不见了,让赵有田帮忙找。
赵有田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在公社当村长这些年,没少靠马家沟捞好处,自然知道轻重。
而且人还是自己忽悠去的。
万一姓马的查到自己身上,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於是刚转身准备叫人一起就又被马大槐叫住。
说这事人多知道不好,把自己婆娘叫上就行。
赵有田的老婆小翠其实也是门里的人,而且还与自己的地位不相上下。
嫁给赵有田的目的就是为了掌控双河公社这片交通要道。
可怜赵有田娶媳妇好几年,怕是一次都没能真正碰过那个小翠。
赵有田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老婆路子更广,也没反对。
於是两人分头行动。
赵有田回村里摇人,马大槐则躲在玉米地里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有田带著小翠来了。
在將事情来龙去脉和两人通了气以后,两人也慌了。
三人连夜往镇上赶。
一路上,马大槐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那位仙师的脾气,他是见识过的。
去年有个负责送货的弟子,因为路上耽搁了半天,被生生抽了魂魄,炼进一盏魂灯里,日夜受阴火灼烧,哀嚎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彻底魂飞魄散。
马大槐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他必须找到三槐,必须把货拿回来。
赶到镇上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通过酆都门的眼线得知马三槐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大车店。
於是小翠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这是暗號。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胖脸。
“谁啊大半夜的……”
“住店。”
小翠声音很轻,但透著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味道。
胖脸愣了一下,借著门缝里漏出的光,看清了小翠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大槐和赵有田。
“没、没房了……”
“我们有熟人。”
小翠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门缝。
胖脸接过,捏了捏,脸上立刻堆起笑。
“哎哟,您早说啊!有有有,正好还有一间,三位里边请!”
门开了。
三人进了店,被胖脸引著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最里头那间房。
马大槐一进屋,目光就落在了墙角。
那里扔著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散开了一个小角,露出里头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糰子。
东西似乎被动过了,但货还在!
马大槐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强压著扑过去的衝动,缓缓走到墙角,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两个油纸包。
入手冰凉,隔著油纸都能感觉到里头那股子阴森森的煞气。
没错,就是它们。
马大槐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悬了一路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可紧接著,另一个问题又浮了上来。
货在店里,那人呢
三槐那蠢货,把货扔在这儿,自己跑哪儿去了
马大槐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胖脸。
“这包袱,谁扔这儿的”
胖脸搓著手,赔著笑。
“一个年轻汉子,看著二十出头,在这儿住了两三天,昨儿晚上出去就没回来,包袱就一直扔这儿了。”
“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皮肤黑,眼睛有点红,看著精神有些不太正常。”
是三槐。
马大槐闭了闭眼。
蠢货,果然是去找仇人,把货都忘了。
“他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胖脸摇头直接走了,他的上司可不是马大槐,不用给他什么好脸色。
屋里陷入了沉默。
於是就出现了一开始的那一幕。
马大槐盯著墙角那两个油纸包,心里飞快地盘算。
货找到了,这是万幸。
三槐不见了虽然麻烦,但比起丟货,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货按时送到老君观。
至於三槐……
马大槐咬了咬牙。
顾不上他了。
酆都门的时辰耽误不起。
想到这里,马大槐不再犹豫。
他弯腰,把两个油纸包塞进怀里贴身藏好。
然后直起身,看向赵有田和小翠。
“走。”
声音不容置疑。
赵有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马大槐那张惨白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翠倒是没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
马大槐转身,推开房门。
走廊里漆黑一片。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大车店,没惊动任何人。
外头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
三人沿著镇外那条土路,一路往西,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到来前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穿著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在距离大车店不远的茅厕里刚刚解决完马三槐。
命运就是那么喜欢做弄人。
阴差阳错之下,要是高顽解决完马三槐后不是直奔马家沟。
而是回到大车店將两个死婴处理了,或许就能一下子抓到三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