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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章 大雨伏击
    两天后。

    蜀地的冬雨到底还是来了,不大,却密得很。

    雨丝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江风颳得斜斜的,织成一张灰濛濛的网,把山、树、路、还有远处那条青灰色的江水,全都罩在里头。

    高顽沿著江边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小路往前走。

    脚下是那种黏性很大的黄泥。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厚厚的一坨,越走越沉。

    裤腿早就湿透了,紧巴巴贴在皮肤上。

    藏青色的中山装肩头洇开两片深色的水渍,雨水顺著衣领往下淌,流过脖颈,钻进里衣。

    他没打伞,也没戴斗笠。

    就这么在雨里走著,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前方那片被雾气吞没的山弯。

    这是离开黄桷埡后,他捣掉的第五个窝点。

    比起前四个,这个更不起眼。

    藏在江边一个废弃的渔村里,拢共就三户人家,七八口人。

    乾的还是养殖熬膏的那老一套,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在江上有条破船。

    专捞那些失足落水或者被扔进江里的无名尸。

    高顽进去时,那家的男人正在灶台前熬油。

    瓦罐架在炭火上,里头咕嘟咕嘟冒著泡,一股混合著尸油和草药的怪异气味瀰漫整个屋子。

    女人蹲在墙角,用一把豁了口的剪刀,正仔细剪著一具女尸的头髮。

    头髮很长,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著湿漉漉的光。

    看见高顽推门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男人下意识去摸靠在灶台边的鱼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高顽甚至没拔剑,只是抬手將手中把玩的小石头扔出。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便破开雨幕,穿过门缝,精准地刺进男人眉心。

    男人身体僵住,手里的鱼叉哐当落地整个人向后仰倒,砸翻了灶台上的瓦罐。

    滚烫的尸油泼了一地,滋滋作响。

    女人尖叫著站起来,剪刀掉在地上。

    她转身想往屋里跑,却被高顽一步上前扣住后颈,像拎鸡崽一样提起来。

    “见过一个叫高芳的姑娘么”

    高顽的声音带著疲惫,这两天他问了八百次这句话。

    就像那些满世界找孩子的可怜父母一样。

    女人浑身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高顽一直都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就更不是了。

    女人脑袋软软歪向一边,眼睛还睁著,里头全是惊恐。

    高顽把尸体扔在地上,开始在屋里翻找。

    这次和之前一样,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几本破烂的帐本,记著某年某月某日收尸几具、出膏几两、换钱多少。

    一些零散的粮票、布票,面额都很小。

    墙角堆著几个麻袋,里头是已经风乾处理过的人发,按长短顏色分门別类捆好。

    高顽点了一把火。

    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上茅草屋顶,很快蔓延开。

    浓烟混著雨雾升腾,在江面上空聚成一团污浊的云。

    他站在雨里看了会儿,直到整个渔村都陷在火海里才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

    山路越来越泥泞。

    高顽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江滩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冲刷出一片不小的滩涂。

    滩涂上长满半人高的芦苇,这会儿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枯黄的苇杆在风里瑟瑟发抖。

    江面很宽,对岸的山影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用水墨淡扫了几笔。

    高顽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被地煞神通淬炼过的躯体,这点雨这点路不算什么。

    是心里头那种一层一层往下沉的疲惫。

    像一个人走在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四周都是黑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一开始还走得快,走得急,想著赶紧走到头。

    可走了太久,走得太多,渐渐就开始麻木起来。

    三天,五个窝点。

    杀了多少人高顽没数。也懒得数。

    反正干这些勾当的人,死一百次都不冤。

    可杀完了呢

    妹妹的下落,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

    那些帐本上记的,都是冷冰冰的数字和货品名。

    没有名字,没有来歷,更没有高芳这两个字。

    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

    高顽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著雨水的湿意灌进肺里,稍稍压下了胸中那股无名火。

    他正要抬脚继续往前走。

    耳朵忽然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杂,混在雨幕里几乎听不见。

    但高顽的耳力早就超越了正常人的范畴。

    那是脚踩在泥水里的噗嘰声,是衣物摩擦芦苇杆的沙沙声。

    再加上许许多多压抑的呼吸声。

    还有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轻微脆响。

    这种声音在这个时代除了枪栓几乎没有其他机械能发出。

    高顽站在原地没动。

    眼睛微微眯起,视线扫过前方那片芦苇盪。

    雨雾太大,看不清里头具体情形。

    但几只乌鸦已然从高空俯衝而下,贴著芦苇梢头掠过,猩红的復瞳將下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人不少。

    二十来个。

    分散在芦苇盪里,呈一个鬆散的半圆形,隱隱把高顽前进的方向堵住了。

    都穿著普通庄户人的粗布棉袄,有的戴斗笠,有的乾脆光著头淋雨。

    手里端著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几把边区造的单打一。

    大部分人的枪口都对著高顽这边,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高顽甚至能从乌鸦的视野里,看清离他最近那汉子的脸。

    三十出头,方脸,蒜头鼻,嘴唇冻得发紫,眼睛死死盯著他,瞳孔缩得像针尖。

    棉袄袖口破了,露出里头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毛衣。

    就这

    高顽忽然有点想笑。

    他一路杀过来,遇见的都是些什么人

    不是养尸炼魂的邪修,就拆骨熬膏的恶徒。

    哪一个不是心黑手狠、身上背著几条甚至十几条人命的货色

    眼前这些垃圾端著枪的手都在抖。

    他们眼神里有凶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慌张。

    像一群被逼急了的野狗,对著猛虎嗷嗷叫著,其实心里头怕得要死。

    高顽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然后,朝芦苇盪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发出清晰的噗嗤声。

    芦苇盪里瞬间骚动起来。

    “站住!”

    一阵叫喊撕破雨幕,声音劈了岔,在雨里显得格外悽厉。

    “塔嘛的,你要是再往前走我们就开枪了!”

    高顽没停。

    他甚至没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盯著前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江面,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別值得看的东西。

    “砰!”

    枪响了。

    听著感觉是老套筒,声音闷哑,在雨声里不算响亮。

    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反正没挨著高顽的边。

    开枪的是个年轻后生,估摸也就十八九岁,开完枪自己先嚇了一跳,手一松,枪差点掉地上。

    这一枪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芦苇盪里顿时炸了锅。

    “打!打他!”

    “打死这个该死的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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