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一天前。
蜀道难,难於上青天。
这话放在六十年代的川东山区,依旧是顛扑不破的真理。
从奉节往酆都的老路,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条两人宽的土石路,沿著山腰蜿蜒,一侧是黑黢黢的岩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河谷。
马大槐此刻正歇在路旁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凹里。
位置相对隱蔽,当年不管是光头还是后来打过来的,都没找到这个地方。
这处岩凹是酆都门设在路上的一个歇脚点。
平日里有个老头守著,给过往的同门提供热水、乾粮,也传递些消息。
岩凹很深,不知通向哪里,顶上悬著些经年累月的烟燻痕跡。
靠里堆著些乾草,马大槐就蜷在草堆上,身上盖著件油腻的羊皮袄。
赵有田和小翠在另一边,围著个黄泥小火塘。
火塘里烧的是松枝,噼啪作响,腾起的烟顺著岩顶的裂缝裊裊散出去。
小翠此刻正用个洋铁缸子烧水,赵有田则抱著膝盖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马大槐没睡。
他也睡不著。
怀里那个蓝布包袱硬邦邦地硌在胸口。
里头两个油纸包著的阴胎因为酆都一脉术法的原因,非但没有腐烂发臭。
反而逐渐乾瘪收缩成海碗大小,体重也从刚出生的五六斤减少到现如今的不足两斤。
皮肤变得半透明,隱隱能看见內部的臟器,看起来很是诡异。
这一路走得很急,三人几乎没怎么停脚。
饶是马大槐修炼多年,底子比常人厚实,这会儿也觉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但更让他心神不寧的,是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悸动。
像是在马大槐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大事,扯得他心里直发慌。
辗转反侧间,马大槐坐起身,羊皮袄从胸口滑落,露出里头那件藏青色的对襟夹袄。
这是临出门前特意换的。
当时想著找弟弟一起去总坛见仙师,总要穿得体面些。
可这会儿马大槐只觉得这身衣服勒得他喘不过气。
“马爷,喝口热水”
小翠听见动静,回过头,手里端著刚烧开的洋铁缸子。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总带著三分媚意的脸,此刻也难得的有些憔悴。
马大槐没接,只开口问了句。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四点。”
小翠把缸子放在火塘边。
“再歇一个小时左右,天蒙蒙亮就能动身,按这脚程我们中午前能到白帝城,明日天黑前怎么也到酆都了。”
马大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根老式的黄铜烟锅,竹根质地的烟杆被摩挲得油亮。
隨后又从贴身口袋里捻出一撮酆都门特製,掺了曼陀罗花粉和几味安神草药的菸丝。
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滚过喉咙,压下了些许心悸。
可那股不安,却像岩凹外河谷里的雾气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候,岩凹外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似乎很急。
马大槐眉头一皱,烟锅停在嘴边。
睡梦中的赵有田也惊醒了,迷迷糊糊抬起脑袋哼了声。
“谁啊”
守夜的老头从岩凹口探进半个身子。
看样子是个佝僂著背的乾瘦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手里提著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岩壁上晃动。
“马爷,”
老头的声音带著山里人特有的腔调。
“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从清江镇方向来的,有急事要见您。”
“清江镇”
马大槐心头一跳。
“那傢伙是什么人”
“生面孔,但手里有门里的信物。”
老头侧身让开一条道路。
“说是柳七爷那边派来的。”
柳七
马大槐眼皮跳了跳。
那清江镇確实是柳七的地盘,两人虽说同属酆都门,
但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最多也就是年节时互相送些礼维繫个面子情。
这深更半夜的,派人来这荒山野岭的歇脚点找他
不对劲。
马大槐掐灭烟锅缓缓起身。
“让他进来。”
老头退出去,片刻后领进一个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著身半旧的黑布袄子,头上包著帕子,脚下是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脸上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但里头全是血丝。
后生一进岩凹看见马大槐,便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舅!出大事了!”
声音带著哭腔,显然与马大槐认识。
马大槐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上前將人拖住。
“起来说话。”
后生没起来,就跪在地上將脖子高高扬起,脸上的肌肉抽动著。
“昨天门里传来消息,双河公社赵村长家被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话音落下岩凹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火塘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赵有田嗷一嗓子就从草堆上蹦了起来,本还有些迷糊的眼神瞬间清澈。
“你说啥我家被烧了!”
小翠闻言也变了脸色,手里的洋铁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一张俏脸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还有,还有我们马家沟也没了!”
先前赵有田家被烧,马大槐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这句话落下。
他的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他往前跨了一步,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
“你说清楚什么叫没了”
后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嘴里哆嗦著。
“就是……就是,我和门里的兄弟昨天过去的时候发现整个村子...”
“包括外婆家在內整个村子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了,地上全是血!”
“祠堂里的牌位全碎了,村子里的白毛僵,一头都没剩下!”
“轰!”
大外甥的这句话直接让马大槐眼前一黑。
这回是真的站不住了。
他踉蹌著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顶上簌簌往下掉土渣。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外出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家里半夜来消息。
特別是伴隨著年纪越来越大,长辈越来越老。
这一点即便是再穷凶极恶的人也不例外。
而那马家沟,是马大槐的根。
从太爷爷那辈起就在那儿落脚开始,经营了几十年。
一砖一瓦都是他马家人亲手垒起来的。
相比他爹带的黑毛煞。
村里养著的那三十七头白毛僵,才是所有马家人半辈子的心血!
为了炼这些白毛僵,他们费了多少功夫
寻尸、养地、布阵、每日以精血餵养……
一头白毛僵从普通尸身养到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少说也要三五年。
而那三十七头,是他马家沟能在夔门一带站稳脚跟的最大依仗!
除此之外还有库房里那些东西。
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玉、法器、珍稀药材,还有门里赏赐下来的丹药、秘笈……
可都全都藏在祠堂底下的密室里。
那是他马大槐给自己留的后路,是將来就算在门里混不下去了,也能回老家做个土皇帝的底气。
现在自己安插在清江镇的大外甥,却告诉自己老窝被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