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护龙山庄的暗室里,灯火如豆。
朱无视独自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端著一杯新沏的龙井。茶汤碧绿,热气裊裊,茶香在密闭的石室中瀰漫开来,与龙涎香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氛围。
他已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刻意隱匿,而是来者本就已习惯了无声无息。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归海一刀走了进来。
朱无视抬眼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归海一刀变了,从密报中,从手下的描述中,他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变化。但亲眼目睹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来自本能深处的警觉。
归海一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角沾著暗褐色的泥渍,分不清是泥土还是乾涸的血跡。
他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血粘成了一綹一綹的。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耸,像是大病了一场。
但这些都不是让朱无视警觉的原因。
让他警觉的,是归海一刀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冷的,但那种冷是冬日的寒潭,清澈见底,只是温度低而已。
如今那双眼睛里没有寒冷,没有温度,没有情感,甚至没有杀意,杀意太浅了,太表面了。那双眼睛里装的是一种更深、更浓、更纯粹的东西。
那是“空”。
一种彻底的、绝对的、连杀意都已经化为本能的“空”。
就像是刀本身。
刀不会有杀意,刀就是杀意。
归海一刀站在密室中央,离朱无视一丈开外,没有行礼,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站著,像一把被插在地上的刀,静默、锋锐、危险。
朱无视放下茶碗,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沉痛。
他缓缓走到归海一刀面前,伸出手,想要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不是因为归海一刀躲开了,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那不是內力外放,而是归海一刀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浓烈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让人本能地不愿靠近。
朱无视收回手,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精准地控制在“真诚”与“克制”之间,既不过分煽情,也不显得冷漠。
“一刀,你母亲的事,义父已经知道了。”
归海一刀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朱无视继续道:“是曹正淳。东厂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阉狗知道你回来之后,怕你为海棠的事找他算帐,便想先下手为强。他查到你的身世,知道水月庵里住著谁,便派了人去……他要用你母亲的命,逼你发疯,逼你犯错,逼你自己送上门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自责。
“是义父疏忽了。义父应该想到曹正淳会查你的底细,应该派人去保护你母亲的。可义父……义父没想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连一个与世无爭的修行之人都下得去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曹正淳背了所有的锅。而朱无视自己,只是一个“疏忽了”的义父,疏忽,不是过错。自责,更显真诚。
这是一个进退皆可的站位,无论归海一刀將来知道多少真相,这番话都不会成为破绽。
归海一刀终於有了反应。
他抬起眼睛,看了朱无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朱无视几乎以为只是烛火跳动造成的错觉。但在那一眼中,朱无视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感激,甚至不是仇恨。
那是一种確认,一种將朱无视的话与自己的认知进行比对之后、得出的“正確”结论。
然后,那一点反应也消失了。
归海一刀垂下眼帘,重新回到了那种“空”的状態。
朱无视心中微微一沉。
他原本以为,归海一刀在经歷母亲之死后,会愤怒、会痛哭、会在他面前爆发。
他做好了安慰、引导、甚至配合著一起咒骂曹正淳的准备。那些台词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嘆息都经过精心设计。
可归海一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把刀,比他想像的更钝,不,不是钝,是冷。
冷到连愤怒都不需要了,冷到连表达都省略了。他只需要知道目標在哪,然后出刀。
朱无视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有欣慰,这说明归海一刀已经完全被仇恨浸透,成为了纯粹的杀戮工具。有一丝不安,这把刀似乎太冷了,冷到连他都有些难以把握。更多的,是一种成就感。
他亲手磨出了这把刀。
从归海一刀还是个孩子时,他就开始布局。
送他去霸刀门下学绝情斩,引导他找到雄霸天下,让他在仇恨中淬炼、在痛苦中成长、在母亲的死亡中完成最后的蜕变。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每一个节点都精准无误。
如今,这把刀终於彻底磨成了。
朱无视能感觉出来,归海一刀现在的实力,已经无限接近他自己。虽然还差了那么一线,但那是因为年龄和阅歷的差距,而非天赋和努力。假以时日,这把刀甚至可能超越他。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但即便如此,这把刀已经足够锋利了。
锋利到,绝对不会比曹正淳弱。
朱无视甚至能肯定。
如果归海一刀和曹正淳正面对决,死的一定是曹正淳。雄霸天下专破童子功,归海一刀心中的仇恨又是最强大的燃料,这一战,几乎没有悬念。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目標指给归海一刀看。
朱无视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绢帛,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幅精细的地图,標註著西山皇陵附近的地形、官道、慈恩寺的平面图,以及曹正淳祭陵当日的行程安排。
“曹正淳本月十五出宫祭陵。这是他一年中唯一一次离开皇宫。”
朱无视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著。
“这是官道,两旁是密林,最適合伏击。祭祀结束后,他会在慈恩寺歇脚,寺里的斋饭义父已经安排人做了手脚,大部分护卫会失去战斗力。”
他抬起头,看著归海一刀。
“你只需要在这里等他。”
朱无视的手指落在慈恩寺的位置上,用力按了按。
“曹正淳身边会带著黑衣箭队,那是他最后的屏障。但以你现在的刀法,那些人在你面前不过是一群螻蚁。你唯一需要小心的,是他本人的天罡童子功,四十多年功力,阴柔毒辣,不可小覷。但你的雄霸天下,正是他的克星。”
归海一刀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视线缓缓移动,从官道移到慈恩寺,从慈恩寺移到周围的地形,像是在脑海中预演著那一日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標记都刻进脑子里。
朱无视静静等著。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归海一刀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朱无视看见了。
他看见了,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去吧。”
朱无视挥了挥手,声音中带著一种沉稳的信任。
“义父等你的好消息。”
归海一刀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无声,但他的背影与来时已经不同了。
来的时候他是一把插在地上的刀,静默而危险。现在他是一把正在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气势如虹。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密室重新归於寂静。
朱无视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上扬,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不大,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满足感。不是狂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工匠在完成一件杰作之后、欣赏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成就感。
他创造了一个高手。
一个足以匹敌当世任何宗师的顶尖高手。
这个高手的每一分力量,都源於他朱无视的精心设计。仇恨是他种的,刀法是他引的,目標是他指的。
这把刀从铁坯到开刃,每一道工序都经过了他的手。
如今,这把刀终於要出鞘了。
朱无视转过身,走到墙边,负手而立。墙上的舆图在烛光下泛著暗淡的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道道標註,落在最中央的那座城池上,京城,紫禁城。
曹正淳死后,东厂群龙无首。
他有足够的理由、足够的手段,將东厂的势力一点一点地收入囊中。到那时,护龙山庄將不再是天子的一把暗器,而是大明朝最庞大的情报机器,而他朱无视,將是这台机器的唯一主人。
至於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
朱无视的目光微凝。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至今还没有在他的棋盘上落过一子。他似乎只是在安安稳稳地做他的皇帝,批批奏摺,减减赋税,偶尔去慈寧宫给太后请安,一派太平天子的模样。
但朱无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能在一夜之间解决掉金先生、將锦衣卫重新整顿得井井有条的皇帝,不该这么安静。一个能在登基之初就推行减免赋税、开仓放粮、设立学堂的皇帝,不该这么安分。
这个小皇帝,要么是真的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蛰伏,要么是……
朱无视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怎样,等曹正淳死了,一切都將不同。他会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资源,去摸清这个皇帝的底牌。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归海一刀出刀。
等曹正淳倒下。
等东厂落入他的掌心。
朱无视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在密室中迴荡,像是某种倒计时,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