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雨雾蒙蒙。
诺丁学院门口，停着两辆加固过的黑色马车。
拉车的并不是普通的马，而是两匹体型庞大的鳞甲马。
诡异的是，这两匹马的双眼都被厚厚的黑布死死蒙住，耳朵里也塞着沾满油脂的棉球。
它们焦躁地刨着地面，嘴角流着粘稠的黄浊涎水，显然处于一种极度不安的亢奋状态。
车夫正提着一个生锈的铁桶喂食。
桶里装的不是草料，而是一堆带着血丝的碎肉，那是用不知名的低级魂兽肉混合着骨粉搅拌而成的。
“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车夫低声咒骂着。
“喂！那边的两个！”
一个尖锐且充满嫌弃的声音响起。
第一辆马车的车窗降下，露出半张少年的脸。
他大概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华丽但有些臃肿的防护皮甲，脖子上挂着一串大蒜和银质十字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的那个面具。
那是一个精密的黄铜面罩，前端镶嵌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
罐子里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一只只有拇指大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水母正在里面一张一缩。
“咕噜……咕噜……”
随着少年的呼吸，水母触须颤动，过滤着进入面罩的每一丝空气。
这是一种只生活在深海区域的特殊魂兽，在内陆极其罕见。
它没有任何攻击力，它每一次发光，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来净化周围。
一旦光芒熄灭，就是它化为脓水的时候。
罗布，诺丁城药材商的儿子。
在这個时代，能用得起活体过滤魂导器的，都是真正的富人。
“你们就是老师说的那个搬运工？”
罗布隔着玻璃罐，眼神惊恐地打量着白墨和唐三。
看到两人脸上简陋的布条面罩，还有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他像是看到了行走的病毒源。
“别过来！站住！”
罗布尖叫着，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喷壶，对着几米外的两人就是一顿狂喷。
“嗤——！！”
一股刺鼻的腥气弥漫开来。
“离我远点！该死的下等人！”
罗布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面罩里的水母剧烈收缩。
“你们的肺里肯定全是虫卵！别把我的空气弄脏了！滚到后面那辆拉尸……拉货的车上去！”
唐三被喷了一身黄色的药水，眼睛刺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只手按住了唐三的肩膀。
白墨伸手抹去脸上的药水，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雄黄和水银。
这种东西喷多了，皮肤会溃烂。
看来这位少爷宁愿冒着皮肤溃烂的风险，也不愿自己的小命出现任何问题。
“听罗少爷的。”
白墨脸上露出一丝谦卑的假笑，拉着唐三往后退了一步，走向后面那辆露天货车。
那是一辆原本用来拉后勤物资的板车，挂在前面那辆豪华马车的后面。
车斗里没有座位，只有成堆的铁铲、麻绳，以及一摞摞整齐码放的、散发着刺鼻橡胶味的黑色裹尸袋。
而在那堆裹尸袋上，还半躺着一个人。
“嗝——”
一个浑浊的酒嗝声传来。那是一个身材微胖、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扁酒壶，正靠在车厢板上，眼神迷离地看着爬上车的两个少年。
是负责学院后勤的王老师。
相比于那些讲理论的老师，王老师总是一身酒气，负责处理学院里最脏最累的活，包括掩埋那些病死的学生。
“哟，这次的‘搬运工’这么年轻？”
王老师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气冲淡了车斗里暗红色血渍的腥味。
他拍了拍身下的裹尸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啪啪声，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墨
“坐这儿吧，软和。运气好的话是坐垫，运气不好……这就直接是睡袋了。”
白墨却毫不在意，直接坐在了那个冰冷的裹尸袋上，甚至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看着前方罗布那辆封闭严实的铁皮马车，低声对身边的唐三说道
“小三。这里其实还不错。”
“遇到什么事，这种敞篷车至少方便跳车逃跑。”
白墨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而坐在那个密封铁罐头里的人……一旦出事，连个全尸都爬不出来。”
就在这时，带队的李老师走了过来。
他是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人，眼袋深重得像是挂着两个肉瘤。
他看了一眼几个学生，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上车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骷髅标签的小铁盒，倒出一把灰色的粉末，仰头干咽了下去。
咕嘟。
随着喉结滚动，李老师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诡异地扭动了两下，随即瞳孔放大，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出发。”
李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梦游。
车夫扬起鞭子，狠狠抽打在那两匹刚刚嚼碎了骨头的盲马身上。
“嘶——！！”
盲马发出一声不像马叫的低吼，拉着沉重的车厢，冲进了那片灰色的雨雾之中。
王老师靠在车斗里，看着逐渐远去的诺丁城，又灌了一口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又是送死的一天……希望这次回来的，别比去的人多吧……”
车轮碾过森林外围厚重的腐殖层，带起一股混杂着烂叶与霉菌的土腥气。
白墨坐在那一堆冰冷的裹尸袋上，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摇晃。
身旁的唐三紧抱着双膝，手里死死攥着袖箭的发射机关，目光像受惊的小兽一样警惕地盯着两旁灰雾弥漫的树林。
“别看了，小鬼。”
一个浑浊且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从车斗另一头传来。
王老师靠在车厢板上，手里那个脏兮兮的扁酒壶已经空了一半。
他那张因为长期酗酒而浮肿发红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戏谑。
“越看，你就会发现林子里盯着你的眼睛越多。”
王老师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涣散，却又仿佛透过那层醉意，看穿了这片森林的本质。
“既然分到我这车，算你们倒霉，也算走运。那前面那个只会嗑药的老李可不会教你们怎么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