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永远记得那个黄昏。
窗外的雨下得格外粘稠,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油脂,糊住了诺丁城的天空。
家里很暗,弥漫着一股发霉被褥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妈妈躺在床上已经三天了。
起初只是发烧、咳嗽,医生说是流感。
但从今天早上开始,妈妈变得很奇怪。
她不再咳嗽了,而是睁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嘶嘶声。
“石头,把窗户缝塞紧。”
爸爸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他在城南的铁匠铺打工,是个一环魂师,平日里能挥舞四十斤的铁锤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王大夫,那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街尾诊所请来的。
小石头乖巧地爬上板凳,把破布塞进窗子缝隙。
透过玻璃,他看到外面的世界是灰色的。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雨水中沉浮,聚集。
“老李,这病我看不了啊……”
王大夫刚一凑近床边,脸色就变了。
他翻开妈妈的眼皮,瞳孔像是一滩散开的苔藓。
就在这时。
小石头看到窗外那死气沉沉的天空,仿佛被一道光芒扫过。
那些悬浮在空气中,懒洋洋的灰色尘埃,在这一瞬间,像是接收到了某种苏醒的指令。
颜色,变了!
从死寂的灰,变成了躁动的,病态的土黄色。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浑浊,一股混杂着烂熟花粉以及腐肉发酵的甜腻恶臭,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呃……好香……”
床上的妈妈突然动了。
她猛地坐起身,脖子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扭转过来。
那双原本温柔的眼睛,此刻瞳孔扩散,眼白被无数疯狂生长的黄色菌丝填满。
她盯着面前的王大夫,就像饥饿的野兽盯着一块鲜肉。
“李嫂子?你清醒点,我是老王——”
王大夫的话还没说完。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妈妈的头颅猛地探出,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一口咬在了王大夫的颈动脉上。
“啊!!!”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旁边的爸爸一脸。
王大夫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但妈妈的牙齿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嵌在他的肉里,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阿花!!你疯了!!”
爸爸终于反应过来,大吼一声,身上瞬间亮起了一个白色的十年魂环。
“武魂:锻造锤!”
一把黑沉沉的铁锤出现在他手中。
但他不敢砸下去,那是他的妻子啊!
他只能用锤柄抵住妈妈的肩膀,试图把她推开。
“让开!!”
爸爸爆发出一环魂师的力量,终于将发狂的妈妈震退。
王大夫捂着脖子,身体软绵绵地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老王!老王你撑住!”
爸爸惊恐地喊了一声,但随即,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回妻子身上。
因为被推开的妈妈,从床上站了起来,满嘴是血,歪着头,阴森森地盯着爸爸。
下一秒,让爸爸和小石头都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嗡——
妈妈的脚下,竟然也亮起了一个淡淡的白色魂环。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属于魂师的战斗本能!
“武魂……镰刀……”
妈妈的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嘶吼,手中黄光一闪,一把平时用来收割庄稼的,长柄镰刀出现在她手中。
那是她的武魂,也是她此刻的獠牙。
呼!
镰刀带着破风声,刁钻地削向爸爸的脖子。
“阿花!是我啊!我是老李!”
铛!
铁锤与镰刀碰撞,火星四溅。
爸爸本能地格挡,眼中满是绝望。
他不敢进攻,只能被动防守。
“石头!快跑!!你妈中邪了!!”
小石头吓得哇哇大哭,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去。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了动静。
刚才被咬断脖子,倒在血泊里的王大夫,突然动了动。
他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爸爸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老王!你没死?!太好了!快!快帮我按住阿花!给她打镇静剂!”
在他看来,既然王大夫还能站起来,那就说明伤得不重,只要两个人联手,一定能制服发疯的妻子。
王大夫低着头,似乎在寻找什么。
“老王?”
爸爸一边招架着妻子的镰刀,一边焦急地回头。
“你发什么愣啊!快帮忙!”
王大夫手中光芒一闪,浮现出了一根半尺长的银针。
那是他的武魂,也是他作为治疗系魂士的媒介。
爸爸松了一口气
“对!用武魂!扎她……”
噗嗤!
那根闪烁着寒光的银针,在王大夫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精准,狠辣,且毫无犹豫地……
扎进了爸爸的后腰。
“呃……”
爸爸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希望瞬间凝固。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大夫。
只见王大夫的脸上,不知何时也布满了黄色的菌丝,那双眼睛里,只有冷漠的杀意,还有对血肉的渴望。
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着黑血,但他仿佛毫无痛觉。
“为什么……”
爸爸的话没能说完。
身前,妻子的镰刀已经呼啸而至,狠狠劈进了他的肩膀。
前后夹击。
一个是拿着镰刀的妻子,一个是拿着银针的医生。
两个他最信任的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跑……石头……跑……”
这是爸爸倒在血泊中,发出的最后声音。
小石头拉开门,哭喊着冲进了雨夜的街道。
“救命啊!杀人啦!妈妈杀人啦!!”
然而,当他冲上街道的那一刻,那撕心裂肺的呼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没人会来救他,外面是地狱。
外面全是像妈妈和王大夫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