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羊角锤狠狠砸下。
一颗三寸长的钢钉,带着尖锐的摩擦声,硬生生钻进了橡木门板,将它死死钉在门框上。
木屑飞溅,落在苏主任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苏主任!开门啊!求求你了!”
“里面有东西!王小明变异了!他在咬人!放我出去!”
“呜呜呜……老师……救命啊……”
门板在剧烈震动。
里面是几十个人绝望的哭喊和撞击声。
那一声声的惨叫,隔着门板,像针一样扎进苏主任的耳膜。
苏主任的手在颤抖。
但他那张平日里就不苟言笑的国字脸,此刻更是铁青得可怕。
他咬紧牙关,咬肌高高鼓起,眼眶通红。
“不许出来!!”
他对着门缝发出一声咆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都给我待在里面!把变异的同学绑起来!坚持住!”
“只要封锁住源头……只要隔离开……救援马上就到!我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门内的哭喊声更大了,夹杂着某种野兽般的嘶吼。
苏主任不敢听。
他又掏出一根钢钉,含着热泪,再次狠狠砸下。
砰!
第二根。
砰!
第三根。
直到那扇门再也无法从内部打开,直到里面的撞击声变成了绝望的抓挠声。
苏主任才无力地垂下手臂。
他拿起手中的红色油漆笔,在门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X。
“别怪老师……”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空气中飘浮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孢子,像是一场大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捂着嘴,发出一阵阵咳嗽,手心里是一片黑水。
“只能这样了……必须把源头截断……否则谁也活不了。”
他低声安慰着自己,像是在念诵某种赦免罪行的经文。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下一间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那把羊角锤拖在地上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滋——滋——
一班,封锁。
二班,封锁。
三班……
几个小时过去了。
苏主任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狱卒,又像是一个孤独的守墓人。
他亲手将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每一间教室、每一间宿舍,全部钉死。
终于,他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这里是最后一间教室。也是他最后的希望所在。
“呼……呼……”
苏主任扶着墙壁,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白色的孢子正在侵蚀他的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碎玻璃。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点名册》。
上面的名字,基本上被他用红笔划满了。
“我把感染者都关起来了……剩下的应该安全了吧……”
“我要保护了他们……我是主任……我有责任……”
苏主任颤抖着手指,翻开了手中的点名册。
指尖触碰到的每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刺眼的红叉。
一班……封锁
二班……封锁
三班……封锁
……
全校……封锁。
那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击穿了他仅存的理智。
这就像是一场死循环的电车难题。
他一次又一次狠心地扳动道岔,流着泪将一车车疑似感染的人推向毁灭的深渊。
企图以此来保全另一条轨道上的大多数。
哪怕被骂作屠夫,哪怕背负骂名,他都在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这是为了剩下的人。
可是,他扳动了太多次。
久到当他终于停下来,想要回头看看,那条被他拼死保护的生路时,却惊恐地发现——
那条轨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不……不可能……”
“我明明留了一间教室……我把最干净的几个人都放在那里了……”
他喃喃自语,哆嗦着,趴在最后一间教室的观察窗上,把脸贴在玻璃上,瞪大眼睛向里面看去。
教室内,昏暗一片。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了让他灵魂冻结的一幕。
并没有幸存者等待救援。
教室里异常安静,几十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课桌上、地上。
他们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只是那睡姿太过僵硬,太过怪异。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惨白色的薄雾,温柔而残忍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模糊了他们的轮廓。
他们保持着被封锁时的姿势,有人蜷缩在墙角,有人死死抓着门把手。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仿佛五官都被那一层惨白色的东西填平了,只剩下一张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具。
而在讲台上,那个他最看好的班长,此刻正歪着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靠在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主任觉得那个班长似乎在看着他。
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隔着玻璃,有一个微弱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脑海:
“老……师……”
“好……冷……”
“为什么要……关门……”
啪嗒。
苏主任手里的点名册掉在了地上。
那本薄薄的册子摊开着,在风中哗哗作响。
苏主任僵硬地转过身,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这条死一般寂静的走廊。
所有的门都被他钉死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成功了。
他完美地执行了隔离战术,没有任何一个感染者跑出来。
但他又是那么的失败。
因为在这条防线之外,在这个安全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了。
他想要保护的人,被他亲手关进了坟墓里。
“呵呵……呵呵呵……”
苏主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本来是拿粉笔的,是用来摸他们头顶的。
现在,这双手上沾满了木屑和铁锈,像是一双刽子手的手。
“我把他们……都扔下了。”
“他们一定很怕吧?”
“我不该关门的……我不该让他们离开我的视线……”
剧烈的痛苦和悔恨,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防线。
他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眼白充血,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血红。
一种扭曲的、破碎的逻辑,在他那颗已经崩溃的大脑里重组。
如果是因为我的隔离,才让他们陷入了死寂。
那是不是……
只要我不放手,就不会有事了?
如果分开会让他们感到寒冷和恐惧。
那是不是……
只要我们紧紧地、永远地连在一起,就安全了?
“对……不对……我做错了……”
苏主任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绝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经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他抓起地上的羊角锤,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怎么能把他们关起来呢?”
“我是老师啊……我得带他们上课啊。”
“外面这么黑……他们会害怕的。”
他看向那扇门窗紧闭的教室,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度扭曲的慈爱。
“别怕……同学们。”
“老师来接你们了!”
“这一次……老师再也不让你们离开我了!”
“哪怕是一步……都不行!”
他举起羊角锤,对着那扇他刚刚才钉死的门,狠狠砸了下去。
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