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就在白墨手指发力,准备不顾一切刺破皮肤、强行吸收那块十万年魂骨的一瞬间。
啪嗒。
一滴粘稠的、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白墨愣住了。
那一瞬间的决绝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打断。
他被苏主任提在半空,脸上糊满了血污和冷汗。
但这滴液体不一样。
它不是冰冷的雨水,不是腐蚀性的酸液,也不是带着铁锈味的血。
那滴液体顺着他的鼻梁滑落,流进了他干裂的嘴里。
甜的。
那是极其醇厚的、带着太阳般温热气息的……
蜂蜜!
紧接着,诺丁城上空那终年不散的阴霾与乌云,裂开了。
没有狂暴的雷电,没有呼啸的魂力乱流。
漆黑的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且温柔的大手,缓缓撕开了一道金色的伤口。
哗啦啦——
粘稠的金黄色液体,混合着洁白无瑕的流体,像一场并不存在的瀑布,从那道天之痕中倾泻而下。
那是牛奶与蜂蜜。
是传说中应许之地的流溢。
它们淋在肮脏血腥的操场上,淋在白墨残破的身躯上,也淋在了抓着他的苏主任——
那只巨大的、畸形的骷髅母鸡身上。
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双神之手按下了静音键。
苏主任喉咙里那低沉的轰鸣声、身后三十三个学生躯体发出的哀嚎声、远处风吹过废墟的呼啸声……
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那股充斥着鼻腔的、令人作呕的防腐水味和血腥腐烂味也不见了。
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神圣而甜腻的香气。
白墨扣住魂骨的手僵住了。
那块在他感知中冰冷刺骨、充满了暴虐能量的十万年魂骨,此刻竟然变得滚烫无比,仿佛在惊恐地抗拒着外界的一切。
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威压。
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生命体,对低位生命绝对的、漠然的俯视。
被提在空中的白墨,艰难而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侧后方。
在那里,在那漫天流淌的奶与蜜的光辉之中,不知何时,悬浮着一个身影。
白墨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到了极小。
他认得这张脸。
那张脸属于那个,此时本应该高坐在天斗城太子府、温文尔雅、充满了亲和力,伪装成雪清河的人。
但此刻,她是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一头瀑布般的灿烂金色长发及腰,绝美的容颜圣洁而冷漠,双眼紧闭,仿佛正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沉睡。
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魂力波动,却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中心。
但最让白墨感到灵魂战栗的,是她的形态。
她只有上半身是完美的实体。
她的腰部以下,没有双腿,也没有华丽的宫装裙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飘舞的、金色的、半透明的裹尸布。
这些裹尸布在空气中缓缓舒展、飘动,它们仿佛扎根于虚空深处,又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维度的神国,散发着一种既神圣,又诡异死亡的气息。
千仞雪!
或者说……
天使之神的传承者!
她就像是一个误入地狱的天使,又像是来审判罪恶、接引亡灵的神明。
她静静地悬浮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空中,悬浮在苏主任这头怪物的斜上方。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
那双紧闭的双眼,似乎透过薄薄的眼皮,透过肉体凡胎,直视了白墨那充满了自私的灵魂深处。
仅仅是一眼。
白墨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极北之地的冰原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阴暗面都无所遁形。
他那卑劣的、想要抛弃队友独自苟活的逃生计划,在那神圣而漠然的注视下,显得如此丑陋,如此可笑。
两人在牛奶与蜂蜜的暴雨中,隔空无声地对视了一瞬。
白墨眼中的震惊、警惕、疑惑与绝望,与她脸上的漠然、神圣、悲悯,形成了一幅极度荒诞而震撼的油画。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答案。
那道神圣的身影缓缓转回了头。
她不再看白墨,也不再看地上那些如同蝼蚁般的生灵。
她仿佛只是路过这里,要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白墨下意识地仰起头,顺着她的方向看向天空。
下一秒,他看到了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画面。
咻——
咻——
咻——
那一个千仞雪动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在那裂开的金色天空中,在那不断流淌的奶与蜜之间,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凭空浮现。
她们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闭目,同样的圣洁,同样的下半身化作金色裹尸布飘荡。
她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像是一群即将回归天国的白鸽,又像是一场倒流的金色流星雨。
天地间只剩下光。
无尽的、纯粹的、霸道到了极点的神圣金光。
整个诺丁城的夜空,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亮,亮如白昼,甚至比白昼更加刺眼。
那是神力爆发的余波。
仅仅是她们飞升时带起的气流,就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而那个抓着白墨,刚刚还在不可一世、进化到魂王级别、体型膨胀到极限的苏主任。
这头由三十四个痛苦灵魂,拼凑而成的庞然大物,此刻就像是飓风过境时的一粒沙尘。
在这股宏大、神圣的上升气流面前,他的魂力、他的骨盾、他引以为傲的共生体,连纸糊的都不如。
它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它那抓住白墨的巨大骨爪率先崩解,化作金色的光点。
紧接着是它庞大的身躯,身后那长长的学生队伍,那坚硬的骨骼、融合的血肉……
在那漫天的金光冲刷下,它们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它们只是寸寸崩解,从分子层面被抹除,化作了最微小的、毫无生气的尘埃,消融在那神圣的光辉之中。
白墨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牛奶与蜂蜜还在流淌,将地面上苏主任留下的最后一点灰烬冲刷干净。
白墨依然保持着跌倒的姿势,手还僵硬地插在腰间那块魂骨上。
他呆呆地看着天空。
看着天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千仞雪,化作金色的洪流,在天空中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