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落日森林外围。
天空中，一只灰扑扑的猫头鹰无声地滑过树梢。
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正沿着满是泥泞的林间小道缓缓前行。
“你们打算考天斗皇家学院？”
负责赶车的是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魂尊，是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兵。
他一边挥舞着马鞭，一边回头笑道。
“那是好地方啊。虽然门槛高了点，但那是天斗帝国最好的学院了。两位小小年纪魂力波动就这么强，进去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不像我们，只能在刀口舔血。”
车厢内，光线昏暗。
叶泠泠身穿一袭黑色长裙，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盈盈的眸子。
在车厢这方寸之间，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她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极其自然地帮身边的少年，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透着一股子邻家女孩特有的温婉。
“白墨……”
她轻声唤道，声音软糯，只有在他面前，那层名为矜持的坚冰，才会化作一汪春水。
“真的要去那里吗？我听说……天斗皇家学院的规矩很多，那些贵族子弟最是排外。你的脾气……”
她顿了顿，眼神里藏着一丝担忧，似乎是怕那里繁琐的礼教，束缚住了这头桀骜的野兽。
坐在她身边的白墨，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色长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截脖颈。
即使过去了五年，他的气质依旧冷硬。
他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指尖在刀刃上轻轻划过。
“嗯，就去那里。”
白墨捉住了她那只，还在帮自己整理衣领的手，示意她安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那里的拟态环境适合你修炼九心海棠。而且……正因为那里贵族多，纨绔子弟更多，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侧过头，看着叶泠泠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种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全是关系户的地方，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
叶泠泠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原本的一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她轻轻应了一声，黑纱下的脸颊微微泛红。
既然他已经决定了，那就算是去刀山火海，她也觉得那是最好的去处。
她不再说话，只是身子不着痕迹地往白墨那边挪了挪。
那颗微微倾斜的臻首，距离白墨的肩膀不过咫尺之遥。
但也只敢虚虚地挨着那一侧的衣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旖旎，也有些温馨。
只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刚刚十级的贵族少年，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神根本不敢看这两位，前途无量的大哥哥大姐姐。
他一直在发抖。
他的目光透过车后的缝隙，死死盯着马车的正后方。
在那里，有一个人。
不，完全称不上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全身被厚重的、浸透了黑色油脂的粗布条，死死缠绕的东西。
他就像是一具刚刚出土、还没来得及风干的木乃伊，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油味。
这个怪人没有坐车，甚至没有骑马。
他像旧时代的纤夫一样，肩膀上勒着粗大的麻绳，在这泥泞的道路上，独自拖着一辆沉重的板车。
板车上没有补给。
只有一堆层层叠叠的、崭新的、黑色的防水裹尸袋。
“咕噜……咕噜……”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怪人每走一步，喉咙里都会发出，类似于风箱拉扯的沉重呼吸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个……”
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
“白、白大哥……后面那个拖车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白墨手中的匕首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透过缝隙，看了一眼那个沉默前行的黑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叫马红俊。”
白墨回过头，语气依旧风轻云淡。
“别怕，他是我们的伙伴。”
“伙……伙伴？”
少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谁家好人会把自己的伙伴裹成个粽子，还要像牲口一样在后面拖车啊？
这得是多大仇？
一种名为“这群人肯定是变态杀人狂”的猜想在少年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又指了指板车上那一堆黑压压的袋子，颤声道。
“那……那他为什么要拖那么多空的裹尸袋？这也太晦气了，我们是去猎魂，又不是去送死……”
“晦气？”
白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莫名地让人感到背脊发凉。
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王老师。
曾经的他们也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既然你是第一次进这种深度的森林，那我教你三条保命的规矩。”
白墨收起匕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少年的眼睛。
“第一，别大口呼吸。”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捻，指尖似乎沾染了一抹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黄色微尘。
“看见这空气里漂浮的那些微粒了吗？那不是花粉，那是孢子。吸多了，你的脑子就开始不清醒了，你会产生美妙的幻觉，比如看见早已死去的亲人在向你招手。”
白墨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
“然后，你会觉得痒。无数细密的黄色菌丝会从你的毛孔、鼻腔、耳朵里钻出来，像杂草一样在你的血肉里疯长。你不会死，你只是会彻底烂掉，变成那种浑身长满黄毛、没有痛觉、只知道啃食活肉的……感染者。”
少年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瞳孔剧烈收缩。
“第二，别回头。”
白墨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如果听见迷雾里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别回头。哪怕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你死去的亲人，或者是你最想见的人。因为那东西……只是想确认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