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路口,马车旁。
当罗克森少爷完好无损地从林子里走出来时,独孤雁正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她撩开车帘,那双碧绿的眸子在看到少年的瞬间,猛地眯了起来。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有着呼吸,有着心跳,甚至连那股废柴魂力波动都一模一样。
但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属于那个男人的味道,那股深沉的,危险的,像是深渊一样的味道。
“白墨呢?”
叶泠泠站在车旁,看着走来的少年和雇佣兵,明知故问。
“白大哥做好事不留名,先走了。”
罗克森走到车边,十分绅士地对着两位女士行了一礼,脸上挂着那种贵族式的标准假笑。
“他说他习惯独来独往,不想跟我们这些世家子弟扯上关系。不过他临走前说了,祝我们一路顺风。”
叶泠泠看着那双眼睛。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钻进了车厢。
独孤雁靠在车窗边,视线在罗克森身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发出一声轻笑。
“走了也好。”
她放下窗帘,声音慵懒。
“省得有人打扰我们姐妹说话。既然人齐了,那就启程吧,回天斗城。”
“好嘞!坐稳了!”
雇佣兵大叔心情大好,一挥马鞭,角马发出一声嘶鸣,拉着灰蓬马车,在那泥泞的道路上重新动了起来。
车轮滚滚,碾过碎石与烂泥,将那座死寂的红果镇,以及那片充满了孢子与死亡的森林,彻底甩在了身后。
在这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后方,大概十几米的距离,一个全身裹满了焦黑油布,散发着浓烈烟熏味的身影,正沉默地迈着步子。
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肩膀上勒着粗大的麻绳,拖着那辆空荡荡的板车。
车厢内。
白墨顶着罗克森的皮囊,靠在柔软的坐垫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正在贪婪地翻阅着脑海中那份新的记忆。
天斗皇家学院……
那里不仅有最好的拟态修炼环境,更重要的是,那里聚集了整个帝国最顶级的食材。
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天才,那些身怀绝技的年轻魂师……
他缓缓睁开眼,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远处那片渐渐明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微笑。
……
灰蓬马车碾过最后一段泥泞的林间路,车轮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驶上了铺满青色碎石的官道。
随着迷雾渐散,一座巍峨压抑的巨型壁垒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是一种混合了黑岩,与菌丝编织而成的百米高墙。
墙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黄铜管道,时不时喷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
墙内最中心处,巨大的玻璃穹顶反射着微光,无数悬挂在空中的发光囊泡,将内城照得如同白昼。
墙外,是外城区,是一片被黄色孢子覆盖的废土。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破旧的木屋和发霉的帐篷,无数衣衫褴褛的难民裹着,散发酸臭味的湿布,像老鼠一样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大多长着硬币大小的青苔或灰斑,眼神麻木且贪婪地盯着这辆从森林里驶出的马车。
“咳咳……”
独孤雁即使坐在车里,也被那无孔不入的霉味呛得皱眉。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难民,嫌恶地放下了窗帘。
“停车!接受检疫!”
马车刚靠近唯一的入城关卡,就被两名身穿厚重黄铜铠甲的卫兵拦了下来。
他们脸上戴着鸟嘴形状的防毒面具,声音闷在面具里,听起来瓮声瓮气。
“我是罗克森,雪星亲王府的……”
白墨顶着那张苍白虚弱的少年脸庞,探出头,熟练地递过去一枚刻着家族徽章的金币。
然而这一次,金币并没有换来通融。
卫兵并没有接,那双藏在浑浊护目镜后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车厢内的三人。
“罗克森少爷,根据天斗城《第三号防疫令》,未佩戴活体滤芯者,禁止进入中城区。您的面具呢?”
“面具?”白墨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出来的急,忘带了。通融一下,我身体好着呢,不怕感染……”
“我们不是担心您被感染。”
卫兵打断了他,语气冰冷且带着一丝嫌弃:
“没有活性水母过滤,无法保证您那娇贵的肺,会不会变成真菌的温床。如果被感染了,您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可能是高浓度的污染源。我们不能让您进去污染中城区的空气。”
他指了指旁边一条阴暗,挂满各色廉价招牌的侧道,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去那边的灰街。那里有诊所,配齐了装备再来。下一个!”
独孤雁脸色有些难看,甚至带着几分羞恼。
爷爷独孤博向来严令禁止她佩戴这种面具,她现在手里也没有这玩意。
以往她进出天斗城,坐的都是专属的墨鳞马车。
那辆车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能直接驶入城门旁那个专为顶级贵族设立的,拥有独立净化设施的专属消毒通道。
但那个通道规矩森严,只认车,不认人。
哪怕她是封号斗罗的亲孙女,没有坐那辆特制的马车,也只能和走这条公共检疫通道。
“真倒霉。”她咬了咬牙,低声抱怨了一句,“罢了,随便去买几个应付一下吧……”
……
灰蓬马车缓缓驶离了关卡,拐入那条被高墙阴影终年覆盖的灰街。
在这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粘稠的湿气,顺着鼻腔往肺里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道。
街道两旁,无数衣衫褴褛的难民像老鼠一样穿行。
没有人敢在这个地方裸露口鼻,他们脸上戴着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过滤装置。
有的是那种笨重的猪嘴面具,有的只是在脸上缠了几十层,浸透了醋和烈酒的湿布。
“妈的,这该死的世道。”
赶车的雇佣兵,用力勒紧了面罩的带子,看着眼前这令人窒息的黄雾,忍不住骂骂咧咧地抱怨道:
“走到哪儿都是这副鬼样子。巴拉克是这样,西尔维斯也是这样,现在连天斗城根儿下也全是这黄汤子。”
他挥了一鞭子,避开路中间一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语气里满是那种底层人特有的,对未知灾难的怨愤:
“这瘟病到底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