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大厅内,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刺鼻的血腥味与深海水母的幽香混合在一起。
数十名侥幸存活的渊光教徒双目赤红,召唤出武魂,正准备发起新一轮必死的冲锋。
“住手。”
一声低沉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教堂空旷的穹顶下响起。
大祭司缓缓上前一步,抬起那只枯槁如树皮般的手。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那些双目赤红,正准备如飞蛾扑火般扑向白墨的狂热教众,仿佛被按下了停止键,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大祭司那双隐藏在铁面具后的眼眸,死死盯住眼前这尊魔神。
“这位阁下,我们之间本无宿怨。”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你毁了我们的船,杀了我们的人,气也该出了。何苦还要在此,将一切赶尽杀绝?”
听到这句话,白墨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骨冠下的阴影中,那双冰冷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大祭司一眼。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教徒们屏住呼吸,以为这个屠夫会立刻暴起发难。
但白墨只是略作思考。
然后,他居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确实。”
话音刚落,白墨竟干脆利落地收拢了那六只残破骨翼。
他转身踩着一地碎骨,竟然真的就这么准备跨出大门,离开这片废墟。
这一幕,让大厅内所有严阵以待的渊光教徒,彻底陷入了呆滞。
前一秒还如同杀神降世,屠戮众生的恐怖怪物,后一秒居然因为大祭司的一句话,直接认同并转身离开?
“留步。”
就在白墨即将踏出大门的瞬间,大祭司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白墨停下脚步,半转过身,眼中透出一丝戏谑。
“怎么?刚才劝我走,现在改变主意,想替你的信徒寻仇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几声脆响。
“我不介意再花点时间。”
大祭司缓缓摇了摇头,那件厚重的铅灰长袍在水波中微微荡漾。
“看着你如今的模样,唤醒了我记忆中一个久远的故人。”
伴随着她的话语,一股深邃的幽蓝光芒,猛的从大祭司佝偻的身躯中爆发而出。
武魂释放!
一具巨大的森白骸骨,被浓郁的渊光死死包裹着,在她的身后缓缓浮现。
那骸骨的姿态,骨骼的纹理,竟与白墨此刻展现出的圣骸武魂,存在着一种惊人的相似。
白墨眼底的寒芒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具骸骨之上。
“你到底是谁?”
大祭司干枯的手指扣住脸上的泣泪铁面具,随手将其扯下,“吧嗒”一声扔进脚下的血水中。
面具之下,展露出一张极度苍老,布满沟壑与死气的面容。
“波赛西。”
老妪干瘪的嘴唇微动。
“武魂……”
“海神!”
这两个词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白墨的脑中。
饶是以他历经生死的冷酷心性,此刻也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
海神岛的大祭司,波赛西?
那位曾经屹立在魂师界巅峰的绝世斗罗,竟然沦落成了这副如同风干干尸般的模样?
白墨的目光,死死盯住波赛西背后那具被蓝光包裹的骸骨武魂。
“堂堂海神,为何会是一具死气沉沉的尸骸?”
白墨的声音低沉。
波赛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因为,海神已经陨落了。”
白墨眉头紧锁。
“什么时候的事?”
波赛西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透着一种无力感。
“神明,超脱于凡俗的时间轴。”
“你无法用凡人的日夜和年月,去衡量祂们的消亡。”
“一旦神明陨落,死亡的法则便会同时贯穿过去,现在与未来。”
“祂同时死于万古之前,也死于无尽岁月之后。在这个世界上,无人能够知晓祂确切的死亡节点。”
“我们能感受到的,只有祂留下的尸骸。”
白墨的思维飞速运转,结合自己一路走来的见闻,他瞬间将一切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穹顶上那些散发着幽光的蓝水母,以及教徒们誓死护卫的渊光。
“你们这群人疯狂崇拜的渊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白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寒意。
“渊光,即是海神本尊。”
波赛西叹息一声。
“更准确地说,是祂的尸体。”
“祂陨落后,庞大的身躯溶解于无尽深海,化作你们所见的渊光。”
“那些残留着些许神性的渊光碎片,能够驱散现世的灾厄孢子,庇护活人。”
“可神性总有耗尽的一天。一旦神性被挥霍一空,剩下的部分,就只是一块块纯粹的腐败神尸。”
“任何生灵触碰,必遭难以逆转的重度污染。”
“我们渊光教派……”
波赛西苦涩地笑了笑。
“不过是在这片无可救药的废土上,收集并传播祂最后的残存福祉罢了。”
白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
“那海神岛呢?”
听到这三个字,波赛西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
她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满身杀戮气息的怪物,竟知晓此等秘辛。
“信仰的源头既已枯竭,神明都已陨落,海神岛自然随之灰飞烟灭,沉入了无光的海底。”
波赛西垂下眼帘。
“至于我,失去了一切,最终只能逃亡到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溶洞中,像个守墓人一样,守护着这堆残骨苟延残喘。”
她收起武魂,浑浊的目光仿佛要看穿白墨的骨铠,直达他的灵魂。
“阁下实力惊人,却行事毫无顾忌。你闯入此地,你的诉求究竟为何?”
白墨沉默了片刻。
他不在乎什么海神,也不在乎世界的死活,他只有一个目的。
“既然海神已死,那件名为瀚海乾坤罩的圣物,是否还具备庇护的效用?”
波赛西微微颔首,并没有隐瞒。
“它内部尚存着一丝大海的本源威能,确实可用。只不过……”
波赛西看了他一眼。
“这千疮百孔的世间,恐已寻不到真正的绝对安全之地了。”
“即便你渡了海,彼岸也未必是乐土。”
白墨对她的警告置若罔闻,继续追问。
“既然如此,你手头可掌握着瀚海乾坤罩的具体线索?”
波赛西深深地看了白墨一眼。
随后,她枯瘦的手指在储物魂导器上轻轻一抹,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轴化作一道蓝光,精准地飞入白墨手中。
白墨抬手稳稳接住,单手展开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标注得极其详尽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暗道与岗哨。
“这是天斗帝国皇宫内部的详尽秘图。你要找的东西,就藏在如今皇室的最深处。”
波赛西缓缓说道。
白墨将卷轴妥善收进怀里,骨甲下的脸庞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漠。
他不打算深究波赛西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把地图给他,在这片废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多谢。”
冰冷地抛下两个字,白墨转身。
他没有再看大厅里那些如临大敌的教徒一眼,踩着一地的血水与碎骨,头也不回地朝着无尽的地下暗河走去。
波赛西静静地伫立在血水中,凝视着那个高大,残破,透着无尽疯狂却又异常清醒的背影。
低声的呢喃在空旷的教堂内久久回荡,不知是说给白墨,还是说给她自己。
“你身上有几分他的影子……”
“但你,终究不是他。”
“你比他……或许更适合这个时代。”
白墨的身影彻底融入了外围浓重的黑暗之中,未曾做出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