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诺丁城被彻底抹去的那天夜晚，也是这种味道。
那是将整座城市，连同所有的绝望，挣扎与生灵，都从物质层面彻底抹除的神罚。
那场奶与蜜的雨。
滴答，滴答……
雨势开始变大了。
粘稠的液体连成了线，从那漆黑的苍穹之上倾泻而下。
它们落在焦黑的大地上，落在被砸碎的龙骨上。
天地间所有的硝烟都被这股甜腻的香气驱散，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神圣的雨声。
白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
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就在海神之尸的左肩上，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悬浮着一道身影。
千仞雪。
她依然是多年前那副模样。
灿烂的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及腰，绝美的容颜圣洁而冷漠，双眼紧闭。
她的腰部以下没有双腿，只有无数条半透明的金色裹尸布，在虚空中缓缓飘荡，仿佛扎根于另一个维度的神国。
白墨能感觉到，那双紧闭的眼皮下，有一股视线，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她看着此刻的白墨，大半个身子还卡在海神之尸的脖颈里，浑身浴血，像是一条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野狗。
而她高高在上，浑身散发着不朽的威光。
两人在这场奶与蜜的暴雨中，对视了许久。
终于，那道身影微微侧过头，不再注视白墨。
她如同跌向虚空的一片羽毛，向着漆黑的夜空缓缓飘升。
白墨也将视线收回，可下一秒，他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就在他周围海神的尸体上，废墟间，低矮的半空中，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千仞雪！
她们就像是悄无声息的幽灵，突兀地填满了这片残破的战场。
只是这一次出现的她们，各有不同的残缺。
距离白墨最近的一个千仞雪，绝美的左半边脸颊被生生撕裂，露出了里面没有一丝血肉的森白颅骨。
稍远处的几个，胸腔被彻底贯穿，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没有内脏，只有虚无流转的金光。
有的齐肩断了一臂。
有的甚至连脖颈都被斩断了一半，头颅诡异地歪斜着，仅靠一层皮肉与躯干相连。
她们紧闭双眼，在风雨中保持着死寂的圣洁。
紧接着，这些遍布在废墟周围的千仞雪们，仿佛听到了某种宏大无声的感召。
她们摆脱了重力的束缚，化作一片片金色的光羽，向着漆黑的苍穹缓缓飘升。
成百上千道金光拔地而起，照亮了雨夜。
而在那更高的云层之上，早已汇聚了无法计数的千仞雪！
密密麻麻的金色身影，如同倒挂的星辰，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苍穹。
这一次降临的数量，是多年前诺丁城的百倍，千倍！
她们遮蔽了天空，将无垠的黑夜彻底化作了一片倒悬的白色死海。
嗡——
天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是一种足以将凡人理智碾碎的震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某种庞然大物从外部撬开。
紧接着……
天，裂开了。
在无数残破天使的环绕与簇拥下，苍穹之顶被撕裂出四道巨大的十字形深渊。
古老，沉重，带着令万物臣服的冰冷气息，四个无法形容的巨大黄金轮盘，从那虚空裂缝中，缓缓降下。
它们太大了，每一个轮盘的直径都宛如一座城池。
轮盘转动声仿佛在人的脑海深处直接炸响，轮盘表面刻满了晦涩繁复的神文，明明只是在缓慢的旋转，却让周围空间都在发出哀鸣。
苍白的圣火在轮盘上静静燃烧，每完成一次转动，都让周遭的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它们带着威光，一点点挤出裂缝，向着这片污秽的大地沉重压来。
看着头顶那不可名状的灭世巨轮，白墨忽然低下了头。
他看了看身下那具，已经快被烧成焦炭，失去双臂的海神之尸。
又看了看下方废墟中，那两具已经被他彻底砸烂，死透了的水火双龙王尸骸。
“呵……”
他咧开干裂的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容越来越大，扯动了脸上翻卷的皮肉和伤口。
满嘴都是鲜血混合着奶与蜜的味道，那是腥咸与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你们还真会挑时候来啊……”
白墨喃喃自语，笑声逐渐变成了低沉的嘶吼。
他可以死。
他可以死在和神明的厮杀里，可以死在粉身碎骨的冲锋中。
但他绝不接受，自己拼尽了一切，抛弃一切才换来的胜利，最后像一团无关紧要的垃圾一样，被这群高高在上的东西随手抹除！
“去你妈的审判！”
白墨猛地扬起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像一条疯狗般，重新一头扎进了海神之尸的颈部空腔之中！
他的双臂早就在刚才炸成了碎肉，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生，已经无法再次驱动这具神明尸骸。
但那又如何？
在海神之尸的空腔内，白墨猛地弓起背部。
“圣骸聚变！！”
伴随着一声哀嚎，白墨后背的皮肉瞬间撕裂！
一截脊柱骨，如同活物般从他自己的血肉中破体而出。
那条脊椎在半空中疯狂扭动，伸长，随后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刺入了海神之尸的颈椎之中！
噗嗤——！！！
骨髓交融，神经强行接驳！
无法想象的剧痛瞬间淹没了白墨的意识，他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但没有发出一丝哀嚎。
轰——！！！
外界。
原本已经彻底失去生机，跪倒在废墟中的深蓝巨影，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颗只剩下骷髅的头颅上，空洞的眼眶里，两团濒临熄灭的暗金烈焰再次轰然爆燃！
这具残破不堪的神明尸骸，在漫天奶与蜜的暴雨中，摇晃着，一点，一点地，悍然站直了身躯！
海神之尸没有了双臂。
没关系。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尸体！
“接骨！！！”
伴随着白墨那已经完全不似人类的歇斯底里的狂啸，海神之尸左右两侧焦黑的断臂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噗！噗！噗！
无数粗壮的，沾满血丝的骨芽，如同地狱里探出的触手，瞬间刺破了皮肉，向着下方的大地疯狂蔓延！
它们的目标，是废墟中那两具巨大的龙尸！
左侧的骨骼触手狂涌而下，死死缠绕住了水龙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右侧的骨骼触手如法炮制，狠狠刺穿了火龙王那颗还残存尸火的颅骨！
“给老子……起！！！”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骨骼被强行撕裂，肌肉被野蛮拉扯的恐怖声响。
两颗硕大无朋的龙首，连带着拽了上来！
鲜血如瀑布般洒落。
在半空中，那些细密的骨芽将龙首的颈椎与海神之尸的断臂处死死缠绕，穿透，熔铸！
经脉重连，骨骼强行咬合。
这一幕，亵渎了生灵，也亵渎了神明。
“吼——！！！”
当最后的骨骼咬合完毕，海神之尸仰天发出了一声震碎云霄的狂啸。
祂的左臂，赫然是死气森然，喷吐着极寒冰霜的水龙王之头！
祂的右臂，则是獠牙外翻，燃烧着无尽尸火的火龙王之头！
白墨的脊椎与神尸死死连接在一起，他通过海神之尸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苍穹之上那从天而降的黄金巨轮。
两只龙首手臂同时张开了深渊般的巨口，一冰一火两股灭世的能量在喉管深处疯狂压缩。
“来啊！！！”
狂暴的咆哮声中，双龙之拳，直指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