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色缝隙，缓缓向着两边撑开。
缝隙的背后，是一只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独眼。
那只瞳孔微微转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世界。
它俯视着满目疮痍的广场，俯视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泊，也俯视着渺小如蝼蚁般的白墨。
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世界变了。
地上原本刺眼的鲜红血液，开始迅速失去色彩。
周围的教学楼，花草，甚至是远处那些定格在原地的学生们，全都像是一张张正在加速老化的旧照片，边缘泛起枯黄，随后扭曲，模糊。
风，彻底停了。
空气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
就在这死寂中。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忽的在白墨的身后响起。
伴随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白墨的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雪清河。
只是，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天斗太子，此刻脸上的神情却不再温和，反而满脸都是百无聊赖。
随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身上的皮囊就像是纸屑一般，在空气中燃烧殆尽的，寸寸剥落，飞灰湮灭。
金色的长发如灿烂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六只光翼在她背后缓缓舒展。
千仞雪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微微阖着双眼，静静地注视着白墨。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按剧本走呢？”
千仞雪的声音空灵而缥缈，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
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搞砸了一场精心排练的话剧。
“一切本来可以很美好的。”
“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那个人，你可以享受周围人的欢呼和崇拜，你可以拥有这温馨而平静的日常……”
“只要你顺着故事往下走，不好吗？”
白墨皱起了眉头，大脑一片混乱。
他不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什么剧本？什么故事？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千仞雪，却突然发现了一件悚然的事情……
千仞雪明明是面对着他说话，但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自己这具躯壳，看向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另一个人。
“你到底在……”
白墨刚想开口质问，声音却戛然而止。
一阵细密的呢喃声，从他自己的体内响了起来。
那声音从他的骨髓，血管和深处共振出来。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毒虫在皮肉下方爬行，啃噬。
又像是一个被囚禁的恶鬼，正在隔着他身体里低语。
“有东西……我里面有东西……”
白墨的眼球剧烈震颤起来，目光瞬间涣散，逐渐被癫狂所取代。
下一秒，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毫不犹豫地狠狠抠进了自己的皮肉里。
嘶啦——
一大块皮肤被他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血液瞬间涌出，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扭曲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亢奋。
“在这儿……原来藏在这
他喉咙里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
紧接着，他的双手开始在自己身上疯狂地抓挠，撕扯。
从双臂到胸膛，从脖颈到脸颊。
大块大块的血肉被他自己扯下，毫不在意地随手抛飞。
“出来……快出来！嘿嘿……”
他甚至将双手硬生生伸进了被自己的胸腔里，在错综复杂的脏器间疯狂翻找，掏挖着那个发出呢喃的罪魁祸首。
伴随着越来越尖锐，兴奋的狂笑声，他逐渐不成人形。
直到当皮肉一点点被剥落殆尽后，原地只剩下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
而他此刻，已经化作了被自己亲手撕下的一地碎屑，像一滩烂泥般摊在地上，仰视着那个人。
那个人和他有着相同的面容，相同的身形。
但眼神，却截然不同。
那是一双看透了无尽杀戮，经历了无数疯狂，早已对生死麻木，冰冷到极致的眼眸。
地上的那滩血肉碎屑蠕动着，从喉管的残片中挤出微弱的声音。
“我找到你了！嘿嘿……我终于抓到你了！”
“恭喜你啊。”
那人对着碎屑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像是在夸赞一个终于解开了谜题的孩童。
“终于找到我了。”
说罢，他直起身，抬起脚，将那具破败的皮囊，像踢垃圾一样随意地踢到了一边。
他抬起头，迎着千仞雪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久不见了。”
千仞雪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白墨……”
“你醒得比我预想的要早。”
她淡淡地说道。
“好歹我以前也算是救过你一次，你就不能稍微配合一点，不要干扰他，让他安安静静地把这个故事演完吗？”
“没办法。”
白墨扭了扭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响声。
“看到那些，顶着熟人模样的傀儡在我面前晃悠，我就忍不住想要去把他们撕碎。”
他扫视了一眼周围定格的褪色世界。
“你的这个幻境做得确实不错。”
“只是我不太明白，你费这么大劲玩过家家，到底有什么意义？”
听到这话，千仞雪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弄错了一件事，白墨。”
“这里，不是幻境。这是记忆。”
“记忆？”
白墨眼神一凝。
“我待在这里的时间太久，这里太无聊了。”
千仞雪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只巨大的金色独眼。
“就在刚刚，我无意间捕捉到了一个气泡。”
“而在那里面，就装着这份记忆。”
她重新看向白墨，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
“你知道吗？我居然在这份记忆里，看到了我自己。”
“我看到自己扮演着天斗太子的雪清河，潜伏在天斗帝国，跟在一个叫白墨的少年身边，算计着帝国的皇权……”
“多有意思啊。所以，我顺手把你也拉了进来，想和你一起看看，这份记忆到底会怎么发展。”
白墨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可惜。”
千仞雪叹了口气。
“现在被你搞砸了，看不到了。”
白墨冷冷地盯着千仞雪。
“这不可能。”
“我从没有经历过这些狗屁日常。这根本不是我的记忆！”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的记忆。”
千仞雪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我有说过……这是你的记忆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白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谁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千仞雪微微倾下身子，将脸庞靠近了白墨。
“好好想想吧，白墨。”
她的声音在白墨的耳边萦绕。
白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在这记忆里……
有唐三，有小舞，有玉小刚，有天斗学院，甚至还有扮演雪清河的千仞雪。
这是一个有自己存在，但是未曾崩坏，未曾腐烂的斗罗大陆。
一个所有人都在按照既定命运，正常运转的完美世界。
“难道……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我？”
听到这个猜测，千仞雪轻轻叹了口气。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白墨。”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白墨，看向了他身后的虚无。
“是海神啊！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