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
郑秀英声音发颤。
那枚黄铜弹壳顺着青石裂缝滚了两圈,叮的一声,正停在她鞋尖前。
弹壳还冒着一点热气。
郑秀英死死盯着它,胸口起伏得厉害。刚才那一枪仿佛还在耳边炸响,狼王的獠牙也像还悬在眼前。
她猛地抬头。
苏云就在近前。
军大衣肩头沾了几滴狼血,脸色却淡然得不像刚从狼嘴底下转了一圈。
郑秀英睫毛轻颤,暗自心跳如鼓。
“你……你真没伤着?”
苏云垂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我要是伤着了,你这个卫生室助手是不是得立刻上手?”
郑秀英脸颊泛红,轻咬下唇。
“都这时候了,你还拿我打趣。”
“那说明没事。”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抬手拍了拍枪身上的雪泥。
林婉儿扶着郑秀英,眼眶还红着。
“刚才太近了。”
苏云神色淡然。
“近了才打得准。”
陈红梅攥着那方白手帕,琼鼻微皱。
“你少来。再近半寸,它就咬到你脖子了。”
苏云似笑非笑。
“它没那个命。”
这话一落,火堆边死寂了片刻。
随即,老邢头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先看苏云,而是捡起一根烧黑的树枝,慢慢挪到白毛狼王身边。
“邢叔,别靠太近!”
大壮刚从乱树丛里钻出来,裤腿撕开,脸上全是泥。
老邢头没理他。
他弯着腰,用树枝捅了捅狼王的前爪。
没动。
又捅了捅狼肚子。
还是没动。
最后他壮着胆子,把树枝伸到狼王鼻子前。
那张狼嘴还张着,獠牙泛着冷光。可再也没有半点热气喷出来。
老邢头喉咙滚了滚,树枝啪嗒掉在雪泥里。
下一瞬。
扑通!
他竟直直跪在苏云面前,脑袋重重磕在冻土上。
“苏大夫,俺老邢这条命,今天是你捡回来的!”
众人神色一滞。
苏云眸光微闪,往前半步。
“邢叔,这是干啥?”
老邢头抬起头,额头上沾着雪泥,眼睛却红得吓人。
“俺刚才要跑。”
“俺丢人。”
“俺还喊散开跑。”
“要不是你压住场子,今天这山谷里,少说得躺下三五个。”
苏云伸手去扶他。
“人怕死,不丢人。”
老邢头却死死按着地,不肯起来。
“可俺是老猎户。”
“俺见过白毛王,也知道这畜生记仇。”
“俺自己怕了,还把旁人也带怕了。”
他说着,又狠狠磕了一个。
“这一头,俺替七队磕。”
苏云手腕一沉,直接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老邢头那把老骨头,竟像被提小鸡一样站稳。
苏云嘴角微勾。
“再磕,马队长回去得说我欺负老人。”
老邢头神色一僵,随即嘴唇哆嗦。
“你这娃子……”
还没等他说完,大壮已经扑了过来。
“苏大夫!”
他两只手在棉袄上胡乱擦着,兴奋得直搓。
“你刚才那一枪,俺这辈子都忘不了!”
“枪口都塞狼嘴里了!”
“砰一下!”
“娘咧,白毛王脑袋就开花了!”
郑强一把拎住他后领。
“你小点声,刚才裤子都快吓湿了。”
大壮脸皮一抽。
“强哥,你别瞎说。”
“俺那是趴雪泥里凉的。”
一个年轻民兵也凑了上来,脸上惊魂未定,眼里却发亮。
“苏大夫,你是不是在部队待过?”
另一个立刻接茬。
“部队神枪手也没这么厉害吧?”
大壮用力一拍大腿。
“啥神枪手?”
“这叫活雷神下凡!”
“白毛王那么凶,苏大夫一枪给它送去见阎王爷!”
郑强瞪他。
“少胡咧咧,雷神拿枪?”
大壮梗着脖子。
“那雷神下凡也得跟时代接轨啊!”
火堆边终于炸开一阵笑。
刚才被吓破胆的民兵们,这会儿像是才把魂捡回来。有人围着狼尸转圈,有人盯着弹孔看,还有人偷偷去摸自己的枪,像想找回点胆气。
顾清雪靠在顾清霜身边,脸上还带着泪痕,眸子却亮得厉害。
“姐,他真厉害。”
顾清霜冷着脸,短刀慢慢收回。
“嗯。”
顾清雪抿了抿唇,小声又补了一句。
“比你还厉害。”
顾清霜神色一僵,瞥了她一眼。
“吃肉堵不上你的嘴?”
林婉儿扶着郑秀英,目光却一直落在苏云身上。
郑秀英终于缓过一点气,弯腰捡起那枚黄铜弹壳。
弹壳已经不烫了。
她攥在掌心,脸颊泛红。
苏云看见了,也没戳破。
就在众人围着狼尸又惊又喜时,老邢头忽然脸色一变。
他刚才还红着眼,这会儿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坏了!”
大壮吓得一哆嗦。
“邢叔,你又咋了?”
老邢头扑到狼王身边,绕着那庞大的白毛身子看了两圈,脸上的皱纹都拧成疙瘩。
“糟蹋了!”
郑强眉头一皱。
“啥糟蹋了?”
老邢头痛心疾首,抬手就往自己胸口捶。
“这么好的皮子啊!”
“白毛王啊!”
“红星林场十几年都没人拿下来的白毛王啊!”
“这一枪威力那么大,怕是把后背打出大窟窿了!”
大壮愣住。
“邢叔,狼死了还不好?”
老邢头狠狠瞪他。
“你懂个屁!”
“狼死是好事,可皮子要是毁了,那是败家!”
他蹲在雪地里,双手想翻狼尸,又怕血弄一身,只急得直跺脚。
一个民兵忍不住开口。
“不就是一张狼皮吗?”
老邢头眼珠子一下瞪大。
“不就是?”
“你知道完整猛兽皮子能换啥?”
那民兵缩了缩脖子。
“换钱?”
“钱?”
老邢头气得胡子都抖。
“这等白狼皮,拿到省城,给外贸站看一眼,人家都得眼睛发直!”
“完整的,能换外汇券!”
“外汇券知道不?”
大壮眨巴眼。
“能买啥?”
老邢头指着他鼻子。
“能买你这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
“呢子大衣,上海牌手表,进口钢笔,收音机。”
“要是皮相真好,换回来的票证和钱,够七队半个冬天不愁盐巴煤油!”
众人一下安静。
外汇券这东西,普通社员听都听过,可摸都没摸过。
这个年月,一张完整好皮子,不只是皮子。
那是钱。
是票。
是能让生产队长挺着腰去公社说话的硬货。
郑强也蹲了下来,脸色凝重。
“邢叔,你意思是,皮子要是破了,就不值钱?”
老邢头苦着脸。
“破个小眼还好。”
“要是大窟窿,价格腰斩。”
“背皮要是被炸开,省城人家都不稀罕要。”
大壮看向苏云,神色一僵。
“苏大夫刚才那一枪……从嘴里进去,应该……”
老邢头摇头。
“三八大盖穿得狠。”
“进去一个眼,出来可能就是碗口大的洞。”
“这畜生脑袋厚,子弹偏一点,怕是从后背炸开。”
几个民兵脸上的兴奋也淡了。
刚才还觉得狼死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这白毛王本身也是一座宝。
陈红梅眸子微动,看向苏云。
她知道苏云的枪法不可能只是“打死”这么简单。
林婉儿轻咬下唇,也看向他。
苏云神色淡然,慢慢走到狼尸旁。
“邢叔。”
老邢头抬头。
“嗯?”
苏云用脚尖挑起狼王的脑袋。
那颗狰狞狼头被翻开,眉心处一个小小弹孔,正好嵌在白毛之间。
血不多。
洞也不大。
苏云嘴角微勾。
“你看这儿。”
老邢头凑近。
下一瞬,他眸子猛地瞪大。
“这……”
苏云脚尖又轻轻一拨,让狼头偏了半寸。
后颈靠下的位置,也有一个出弹孔。
同样不大。
只撕开了一小片皮肉,避开了背部最完整、最值钱的那片白毛。
郑强倒吸一口凉气。
“从眉心进,后颈出?”
老邢头趴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到狼毛上。
他看了眉心,又看后颈,最后猛地抬头,看苏云的眼神像见了鬼。
“不可能。”
大壮急了。
“咋又不可能了?”
老邢头嗓子都变了。
“这畜生当时在扑。”
“脑袋还偏着。”
“枪口离它不到一尺。”
“人在那种时候,能打中就算祖坟冒青烟。”
“可苏大夫这一枪,竟然避开了狼吻,避开了眼窝,还避开了背皮。”
他喉咙滚了滚。
“这是从上颚斜着绞进去,再从后颈透出来。”
“脑子碎了。”
“皮子还保住了。”
老邢头抬手指着那张白毛狼皮,手指都在抖。
“这不是枪法。”
“这是老天爷都嫉妒的神仙手段!”
大壮张着嘴,半晌憋出一句。
“苏大夫,你刚才不是光想着保命?”
苏云似笑非笑。
“顺手的事。”
大壮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顺手?”
郑强也神色一滞。
刚才那种局面,他们连喘气都忘了。
苏云不光杀狼,还顺手保了皮。
这差距大得让人牙疼。
老邢头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完美。”
“真是完美狼皮。”
“俺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好的白狼皮。”
“要是剥坏了,俺今晚都睡不着。”
苏云听见这话,抬手从腰侧抽出猎刀。
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老邢头一惊。
“苏大夫,你要干啥?”
“剥皮。”
老邢头连忙伸手拦。
“这可不能急!”
“这么大的狼,皮子又值钱,得找老手。”
大壮立刻拍胸口。
“邢叔,你来!”
老邢头脸色一僵。
“俺手抖。”
郑强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泥的手。
“我能帮忙按着。”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不用。”
老邢头急得直跺脚。
“苏大夫,这不是治病扎针。”
“狼皮得从口子下刀,顺筋膜走。”
“一刀深了,割破皮。”
“一刀浅了,带肉带油。”
“到时候一张好皮子就废了!”
苏云眸光微闪。
“邢叔看着就行。”
话音落下,他已经蹲到狼尸旁。
猎刀落下。
没有半点犹豫。
刀尖从后腿内侧挑开,顺着皮肉之间那层薄膜轻轻一划。
嗤。
声音很轻。
却听得老邢头眼皮一跳。
他刚想喊慢点,下一刻话就卡在喉咙里。
苏云的刀太稳了。
刀尖贴着筋膜游走,像不是在剥几百斤的猛兽,而是在拆一件早就熟透的旧棉袄。
左手一提。
右手一挑。
皮肉自然分开。
没有乱割。
没有拖拽。
甚至没有多少血沾到刀面。
大壮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娘咧……”
郑强蹲在一旁,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苏大夫,你这手法,打哪儿学的?”
苏云神色淡然。
“书上看过。”
老邢头嘴角一抽。
“哪本书还教这个?”
苏云似笑非笑。
“杂书。”
老邢头闭嘴了。
他算看出来了。
有些人的杂书,跟别人祖传三代的本事差不多。
火堆边众人围成一圈。
顾清雪看得小脸发白,却又忍不住探头。
顾清霜挡了她半步。
“别看。”
顾清雪琼鼻微皱。
“我就看一点。”
陈红梅站在旁边,眸子微动。
她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寻常猎户手法。
太干净。
太利落。
像战场上处理过无数次装备和伤口的人。
林婉儿扶着郑秀英,脸颊仍有些白。
可看着苏云蹲在狼尸旁,刀光翻飞,身上却滴血不沾,她心里那股后怕慢慢变成另一种发烫的情绪。
不到十分钟。
苏云手腕一抬。
整张巨大白狼皮,被他完整从狼尸上剥了下来。
哗啦。
白毛铺开。
火光照上去,像一片新雪落在山谷里。
除了眉心和后颈那两个极小的弹孔,背部、腹部、四肢皮毛几乎没有破损。
白得惊人。
也凶得惊人。
老邢头蹲在狼皮旁,伸手摸了摸,手指都在颤。
“好皮。”
“真是好皮。”
“这要是硝好了,铺在炕上,半夜都能把人吓醒。”
大壮咽了口唾沫。
“俺能摸摸不?”
老邢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手上全是泥!”
大壮委屈地缩回去。
“俺刚才差点被它吃了,摸一下都不成?”
郑强冷哼。
“你刚才还差点把咱们全送走。”
大壮没敢顶嘴,只嘿嘿傻笑。
苏云把猎刀在雪里一擦,又用干布抹干净收回。
他抓起狼皮一角,抖了抖。
白毛翻起一层细浪。
众人的目光全跟着动。
这东西太惹眼。
一张完整白毛狼王皮。
在这个年月,放到哪里都是硬通货。
苏云却像拎着一件普通棉袄。
他眸光微闪,忽然转身。
火堆旁,林婉儿还扶着郑秀英,腿脚明显发软。
刚才她虽然没冲到最前,可狼王扑过来的时候,她挡在郑秀英身侧,也被吓得不轻。
苏云抓着那片雪一样的狼皮,大步朝她走去。
林婉儿睫毛轻颤,眸子微动。
“苏云……”
火光一跳。
白狼皮在他手里铺开一角,像把整片雪色都带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