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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1章 行家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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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剧组长姓纪,入行二十一年,改过七部央视大剧,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他站在化妆间里,捏著那张被林彦和段奕行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从左上角的空间透视图开始看,顺著铅笔线条一路往下。

    锁龙塔四面封死,顶部天窗,追光从天窗落下来,千机主沿光路降落——这个调度没改,原剧本就有。

    改的是落地之后的所有东西。

    六页纸的打戏,全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三段式心理绞杀:第一段,李玄微装睡不理千机主,用沉默消耗对方耐性;

    第二段,李玄微开口,从千机阁的暗器谱聊起,一步步把话题引向千机主年轻时被逐出师门的旧事;

    第三段,最后一句话落地,谢孤鸿出刀,三秒窗口,一击。

    纪组长把草稿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你当年,到底是输了,还是不敢贏”

    他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句话写得好。

    是因为他顺著这句话往回倒推,发现整个千机主的六十年人生、三千弟子、无上武功,全部被这十四个字削成了一层纸。

    什么百年內功、暗器独步天下,在这句话面前,都是废铁。

    纪组长抬头,林彦靠在化妆椅里闭著眼,段奕行不在,刚才走了。

    “林老师,这个……”

    “能写吗”

    纪组长把纸放下,搓了搓手。

    “不是能不能写的问题。这个大纲的逻辑链是完整的,心理动线比我原来写的那版乾净十倍。但是——”

    “楚老师那边。”

    纪组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先出稿。”林彦没睁眼,“楚老师的事,不归你操心。”

    纪组长带著草稿纸出去了。

    走到走廊拐角,他掏出手机给副编剧发了条消息:“全组今晚通宵,二十六集推翻重写,別问为什么,来了就知道。”

    副编剧秒回:“疯了”

    纪组长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打了两个字:“没疯。”

    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是他们疯了,但疯得太他妈对了。”

    ——

    次日清晨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横店基地东门。

    车还没停稳,后排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楚镇雄六十一岁,一米八三,练了四十年形意拳的人,下车的动作带著股沉稳的惯性,脚跟落地的响动比年轻人还扎实。

    身后跟著三个人——他的武术指导团队,从北影厂跟了他二十年的老班底。

    製片主任小跑著迎上去,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展开,楚镇雄已经伸手了。

    不是握手。

    是要剧本。

    “新本子呢昨晚说连夜改了,给我看看。”

    製片主任从文件袋里抽出列印稿,递过去。

    楚镇雄接过来没进楼,就站在停车场的晨光里,一页一页翻。

    他翻得很快。

    前五页,正常。

    第六页开始,打戏没了。

    他的翻页速度慢下来。

    第七页,千机主从天窗降落后,李玄微用一句“师叔,您老了”起手。

    第八页,李玄微开始聊千机阁的暗器谱,从第一代掌门聊到第三代,每一句都在往师门旧事上引。

    第九页,那行字出现了——“你当年,到底是输了,还是不敢贏”

    楚镇雄的手停了。

    他把剧本合上,又打开,翻回第六页,重新看了一遍。

    武指团队领队老周凑上来:“楚哥,怎么——”

    “砰。”

    剧本砸在製片主任临时搭的摺叠桌上,桌腿都颤了一下。

    製片主任的笑凝固在脸上。

    “导演呢”

    “棚里——”

    楚镇雄已经走了,大步流星,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又急又重。

    武指团队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跟上去。

    製片主任站在原地,掏出对讲机,频道都没调,直接喊了一句:“棚里所有人注意,楚老师进来了,脸色不好。”

    对讲机里传来副导演的声音,带著一丝慌乱:“收到。”

    ——

    导演正在三號棚里跟灯光师对下一场的布光方案,对讲机滋滋响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听,楚镇雄已经推门进来了。

    门撞在挡板上,嘭的一声,棚里正在搬道具的场务全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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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谁的主意”

    楚镇雄把手里那份皱了的剧本举起来,隔著五米扔嚮导演。

    纸页在空中散开,落了一地。

    导演弯腰去捡,楚镇雄没给他时间。

    “六页打戏,刪光了。千机主一百年的內功修为,被一个废人三句话破防——你跟我说这是武侠剧这是相声。”

    导演直起腰,嘴唇动了两下。

    “楚老师,这个改动是——”

    “我知道是谁。”楚镇雄打断他,“林彦和段奕行,对吧。一个柏林拿了奖,一个三大电视奖满贯,两个人联手改本子,编剧组连夜配合。我楚镇雄的角色,就这么被你们弱化成一个有心理阴影的老废物”

    他的声量不算大,但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场务停下搬运动作,灯光师蹲在轨道旁边没敢站起来。

    导演额头渗汗:“楚老师,千机主这个角色绝对没有被弱化,恰恰相反——”

    “別跟我玩文字游戏。”

    楚镇雄转身扫了一眼整个棚,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半秒。

    “林彦呢”

    没人回答。

    “段奕行呢”

    还是没人回答。

    武指领队老周从后面跟上来,小声说了句:“楚哥,消消气——”

    “我气什么我不气。”楚镇雄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抬起来,“我就是想当面问问这两位,凭什么。”

    副导演的对讲机又响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楚老师,林老师在b区布景里,段老师……也在。”

    楚镇雄的皮鞋转向b区。

    导演伸手想拦,手到半空又缩回去了。

    他拦不住。

    楚镇雄是什么人——九十年代拍《铁马冰河》的时候,因为动作导演少排了一个翻身镜头,他当著全组的面把对方从导演椅上拎起来。

    六十一岁了,火气一点没小。

    更要命的是,他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

    千机主是全剧战力天花板,观眾等了二十五集,就等著这个终极大佬出场时天崩地裂的武打名场面。

    现在告诉他,不打了,改聊天——换任何一个老戏骨来,都得掀桌子。

    ——

    b区布景是鬼市外围的一条窄巷,两面是高低错落的灰砖墙道具。

    林彦坐在巷口的石阶上,闭著眼。

    段奕行靠在对面的墙根,手里转著一支铅笔。

    两个人都没说话。

    脚步声从二十米外传过来,又急又沉,楚镇雄的步態带著练家子特有的稳定频率,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林彦没睁眼。

    段奕行的铅笔停了转,竖在两根手指之间。

    楚镇雄拐进巷口,身后跟著三个武指和半个摄製组——不是他叫来的,是自己追过来看热闹的。

    “林彦。”

    林彦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老人。

    楚镇雄看著他,胸腔起伏了一下。

    “我这辈子拍戏有一条规矩——能动手就不废话。千机主六十年內功,三千弟子的祖师爷,凭什么被你一个没武功的瘸子三句话就破了防”

    “你林彦是吧,柏林拿了个银熊就能改天换地了我楚镇雄练了四十年的拳,为这场戏准备了半个月的动作设计,一夜之间全废了。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赔”

    巷子两头围了二三十个人,没一个敢吱声。

    副导演捏著对讲机,大气不敢出。

    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姑娘躲在灰砖墙后面,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这种场面拍了发出去,三个人的职业生涯都得搭进去。

    段奕行从墙根直起身,铅笔收进裤兜。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林彦视线的边缘。

    不是怂,是让位。

    这场仗该林彦自己打。

    林彦的坐姿始终没变,手里转著那个道具破酒葫芦,葫芦嘴朝下,里面什么都没有。

    “楚老。”

    他没站起来,声音不高。

    “打戏演的是招式,心戏演的是命。”

    楚镇雄的颈部肌肉绷了一下。

    “您要是不信——”

    林彦终於站起来了。

    葫芦被他隨手搁在石阶上,两手空空,身上还穿著李玄微那件洗白的破布道袍,脚上踩著木屐,比楚镇雄矮了半个头。

    “我们现在就走一遍。”

    他退后一步,退到巷子正中央,日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刚好劈在他和楚镇雄之间。

    “您带您的刀,我带我的嘴。”

    “一个来回。您要是没被破防,这场戏按您的打。六页纸的武打原封不动拍,我跟段老师一个字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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