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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3章 帝心如局,谁在案头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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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心殿,后寝。

    子时已过。

    宫灯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光打在紫檀棋桌上,将黑白棋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承平帝盘腿坐在榻上,袖口松垮垮地垂着,手指夹着一枚白子,在半空中悬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白交缠,杀得难解难分。这盘棋他跟自已下了快两个时辰。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棋罐里的子已经见了底,盘面上却依然分不出胜负。

    高福弓着背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上,呼吸匀长。目光低垂,落在自已靴尖前方三寸的金砖上。

    "啪。

    "

    白子终于落下。

    承平帝盯着棋面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高福。

    "

    "奴才在。

    "

    "你说这盘棋,谁赢了?

    "

    高福微微欠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灯花的噼啪声盖过:

    "奴才看不懂棋。奴才只瞧见……盘上的子,比棋罐里的多。

    "

    承平帝笑骂:

    "你这狗奴才,跟了朕三十年,倒是会装糊涂。

    "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凉了,他也不在意。

    "说说看。这盘棋——

    "

    手指在棋盘上空划了一个圈。

    "萧家,保住了军权。镇北军打退了黑狼部五万骑兵。听起来是赢了?

    "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嘴角牵出一丝冷意。

    "可赢了什么?萧尘那小子差点把命丢在雁门关外。镇北军死伤过万,元气大伤。打完仗,朕赏了几句'好'——然后呢?

    "

    白子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缓缓碾了碾。

    "然后他们还是蹲在雁门关替朕看门。看门狗打死了闯进来的狼,主人拍拍它的头,说声乖。它就得摇着尾巴继续趴在门口。

    "

    他松了手,白子

    "叮

    "的一声掉回棋罐里。

    高福的脊背弯了弯,弯得恰到好处。

    "至于秦嵩——

    "

    承平帝的声音松快了些,像是在聊一件颇有趣味的小事。

    "这条老狗倒是真疼了一回。江南盐政的权被朕借机收了,吏部侍郎的位子也丢了。还搭进去一个赵德芳,一个四海通商会。

    "

    嘴角翘了翘。

    "疼归疼,没伤着骨头。三十年的根基,哪有那么容易撬动。朕不急,让他先痛一阵。

    "

    高福的左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倒是有一个人……

    "

    承平帝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棋盘上缓缓抬起来。

    "李承安。

    "

    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将茶盏搁回矮几上。搁得很轻,却极其刻意——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息才松开。

    "这盘棋里,朕最看不懂的,就是他。

    "

    承平帝的身子微微前倾。

    "当了二十年的闲散王爷。吃酒、听曲、逛窑子。朕每次看他那副醉醺醺的烂样,都觉得先皇当年疼他疼得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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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沉默了一息。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为了陈玄的家眷?他跟陈玄有什么交情?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免死金牌——整个大夏只此一块的东西,就这么扔出来了。

    "

    目光如冰。

    "高福。

    "

    "奴才在。

    "

    "靖王府,加派人手。

    "承平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他若认命当一辈子闲散王爷,那是他的福气。若他真想做些什么出格的事——

    "

    停顿了一下。

    "别怪朕不念手足之情。

    "

    "奴才这就去安排。

    "

    高福的声音平稳如常。

    承平帝靠回榻上,拇指又开始摩挲白玉扳指。沉默了片刻后,语气转了个弯,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平淡。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善后。

    "

    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咀嚼。

    "萧尘在北境打退了五万骑兵,此功不小。但他私杀赵德芳的事,朕也不能当没发生过。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

    承平帝伸手,从棋盘上拿掉了一枚位于中腹的白子——那个位置,恰好卡在黑白两方势力的交界处。

    "雁门关郡守。

    "

    他将那枚白子捏在指尖,对着灯光看了看。

    "赵德芳死了一个多月,这位子空着,萧尘那小子就把手伸进了政务里。军政一把抓——这才是朕最不能容的。

    "

    棋子放回棋罐。

    "得派个人去。把郡守的差事接起来,把萧家的手从政务上拨开。

    "

    他忽然转头看向高福。

    "你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满朝文武谁能用、谁不能用,你心里该有本账。说说,谁合适?

    "

    高福连忙躬身,缩了缩脖子:

    "奴才哪敢妄议这等大事。奴才就是个端茶倒水的,朝堂上的事,奴才两眼一抹黑。

    "

    承平帝没再追问。

    他知道高福的性子——大事上从来不伸头。这条规矩三十年没破过,今天也不会破。

    他随手拿起榻边矮几上堆着的几本折子,翻了翻。这些是近日积压的杂务,高福每晚按例挑拣出来摆好,等他睡前翻阅。

    翻到第三本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工部递上来的。

    承平帝挑了挑眉——工部的折子,怎么会混在这一摞里?

    他每晚睡前翻的,向来是六部里的要务急件,或是各地的密奏。工部都水司一个管河道的冷衙门,递上来的折子照例该走通政使司的常规流转,排到月底才轮得到他御览。

    可它偏偏出现在了今晚的矮几上。

    而且——放在第三本。

    不是第一本,那样太刻意。不是最后一本,那样容易被忽略。第三本,恰好是他翻折子时注意力最集中的位置。

    承平帝没有立刻打开。

    他捏着这本折子,手指在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

    "高福。

    "

    "奴才在。

    "

    "今晚这几本折子,是你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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