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地上那七具尸体，又看了看半空中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极致的敬畏。
少女更是浑身颤抖，紧紧抱住哥哥的手臂，将脸埋在他肩上，不敢再看。
方才还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七个人。
就这样……
死了？
如同七只被随手拍死的蚊虫。
甚至比那更简单。
李元乾缓缓落下。
他看都没看那七具尸体一眼，只是走到那对姐弟面前。
“最近的坊市在何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少年愣了好几息，才猛然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
“回……回前辈！往北……往北三百里，有个‘落霞集’，是这附近最大的坊市……”
李元乾微微点头。
落霞集。
他半年前去过，确实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他转身，便要离去。
“前……前辈！”
身后，少年突然喊道。
李元乾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少年咬了咬牙，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松开姐姐的手，快步上前，在李元乾面前跪下，双手捧出一块用粗布包裹的东西。
“前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晚辈……晚辈愿将此物献给前辈！”
李元乾低头，看着那团粗布。
神识一扫，并无任何灵力波动，只是块普通的石头模样。
他微微皱眉。
炼气期小辈眼中的“宝物”，对他而言，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不必。”
他淡淡道，“举手之劳，无需报答。”
少年却固执地跪着，双手高举：“前辈！”
“此物是晚辈家中世代相传之物，先祖曾有遗言，说此物非同寻常，只是我等后辈福薄，参悟不透。”
“今日得遇前辈，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求前辈收下！”
李元乾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神清澈，虽带着紧张与敬畏，却没有丝毫谄媚与算计。
他叹了口气。
也罢，若不收下，这孩子恐怕要一直跪着。
他抬手，接过那块粗布包裹的石头。
“起来吧。”
少年如释重负，连连叩首，这才起身，拉着妹妹后退几步，敬畏地望着他。
李元乾没有再说什么，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
三百里，对金丹修士而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李元乾并未急着去落霞集，而是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头，落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粗布包裹的东西。
方才没有细看，此刻神识探入。
他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石头。
而是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银色纹路的……陨石。
那银色纹路，并非后天镌刻，而是天然形成，隐隐构成某种玄奥的、连他都一时难以完全解读的符文。
更关键的是它的质地。
他试着以灵力催动。
纹丝不动。
他加了几分力道。
依旧毫无反应。
他直接以神识强行探入。
识海中，骤然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如同来自远古洪荒般的低沉轰鸣。
那轰鸣声一闪即逝，却让他的神识微微一颤。
李元乾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见过无数天材地宝，前世更是坐拥星河。
这块陨石的材质，绝非此界寻常之物。
若他没有看错，这至少是。
足以炼制上品灵宝、甚至触及“通天灵宝”门槛的……
天外至宝。
而那对炼气期的姐弟，竟然将这种东西，当做“传家之宝”，世代相传？
李元乾沉默良久。
然后，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这趟蜀地之行，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些？
刚到蜀地，就遇到吴九指主动送上门来，送来大量命数精华与情报。
然后遇到罗裂，送来精纯兵煞之气与那柄灵宝长戟的雏形。
接着在血狼谷观摩元婴大战，那中州老道偏偏在他最需要“混乱”的时候出现，重伤了赤龙真君，给自己创造了绝佳的刺杀机会。
而后刺杀成功，夺了赤龙真君的毕生收藏，其中竟有整整七十二枚血煞晶核，硬生生将自己的本命剑胚推入灵宝级别。
闭关半年，顺利突破金丹后期，毫无瓶颈。
刚出关，随手救一对姐弟，对方竟然送上如此重宝。
这……
李元乾皱了皱眉。
前世他历经无数劫难，深知修真界没有无缘无故的机缘，更没有凭空掉落的馅饼。
每一份收获，背后都有因果。
但这一次，这些机缘来得太过顺畅，太过巧合，仿佛……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将一切“恰好”送到他面前。
他闭目沉思。
识海中，过往种种如流水般掠过。
忽然，他睁开眼。
一个被他忽略已久、或者说从未真正正视过的念头，浮现心头——
他是真仙转世。
真仙者，超脱凡俗，凌驾于这一方天地的绝大部分规则之上。
而“气运”二字，说穿了，不过是天地规则对特定生灵的“偏爱”或“垂青”。
寻常修士的气运，来自根骨、来自功法、来自师承、来自祖荫，更来自无数因果纠缠的积累。
而他呢？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一尊曾经俯瞰星河的真仙，哪怕转世重修、封印了绝大部分记忆与威能，其“本质”依旧凌驾于此界众生之上。
这方天地的规则，在“看待”他时，会作何反应？
会不会……
如同对待一个“流落凡间的皇子”，本能地给予某种程度的“优待”？
哪怕他自己从未刻意追求，哪怕他行事依旧谨慎低调。
但那种来自本质的、无法被压制的“存在感”，依旧在冥冥之中，影响着周遭的因果流转。
通俗点说——
他，李元乾，不知不觉间，成了这方天地的“天命之子”。
李元乾沉默了很久。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荒谬，又有些警惕。
荒谬的是，他前世苦修万载，一步步从蝼蚁爬至绝巅，靠的是手中剑、心中道，从未指望过什么虚无缥缈的气运。
而这一世，他依旧如此行事，却偏偏被这方天地“偏爱”上了。
警惕的是，气运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双刃剑。
得天地垂青，固然机缘滚滚。
但同样，也会引来无数觊觎与窥探。
那些同样在争夺“天命”的修士，那些擅长卜算窥运的老怪物，那些看穿他根脚的大能……
他们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会不会因此，对他出手？
李元乾缓缓站起身，将那块陨石收入储物戒指深处。
他抬头，望向北方落霞集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天命之子……”
他轻轻摇头。
“倒是有趣。”
他没有过多纠结。
无论气运从何而来，机缘如何送到面前。
他的道，从未改变。
剑，依旧是他手中的剑。
心，依旧是他心中的道。
若这方天地真要垂青于他，他便坦然受之。
若因此引来麻烦，那便——
一剑斩之。
他身形一动，化作苍青剑光，朝落霞集而去。
身后，荒山寂寥。
天际，云卷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