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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章 循序渐进
    第106章循序渐进

    天父对秩序的划分无比明確,细致入微地划定了世间一切应有的规律。

    半个呼吸是一秒,而六十个秒就是一分钟,六十分钟是一小时,二十四个小时就是一天。

    再往后,六天是一周,三十天是一月,而十二个月就是一年,总共三百六十天,不多不少,永恆不变。

    这就是村民们能感知到的极限了,至於更宏大的纪元,累得实在不想多动弹的老农们哪里会去操心。况且通常而言,他们也只会关注太阳亮起和暗淡的时间,以及那两个时刻前后冒著热气的饭碗。

    直到这个礼拜日。

    对於卡尼亚村的村民而言,这是他们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段时间。

    壮阔的月环在蓝灰色天空上若隱若现,白云与卡尔河匆匆奔流而过,棚屋中泛起了阴冷的雾气,而远处的耕地却已沐浴在春天的第一缕暖意中。

    马特奥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下意识先盯著一块泥塑的台子多看了一会那是他为天父留下的窗口,在过去的每一个日夜,他都祈祷祂的恩赐。

    这个习惯在过去几天被荒废了,而今天,他却再次將它捡了起来。

    “万灵的天父,”他祈祷道,將那些並不丰富的词汇在心间淌过。

    马特奥翕动嘴唇,却终究还是无法回到过去的虔诚。

    天父是有能的,可祂却非万能的。

    他想起了一去不返的兄弟,那张面庞如此清晰,仿佛刚刚还在为一块黑麵包打闹。

    马特奥歉意地低下头。

    “请宽恕我。”

    “庇护卡尼亚吧。”

    泥塑的祭台没有给他任何反馈,一如既往,但马特奥看著祭台上的几粒麦谷和树枝,切实地感到了一股宽慰。

    他沉浸在这股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安稳中,直到自家棚屋漏风的门板被人敲打著,发出叩叩的声响。

    “餵。”猎人贝穆多喊道,他的脸绷得像块破烂的皮革,应该半夜就起来了,“快出来,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但愿是好事...”马特奥嘟囔著,“又怎么了抓到兔子了”

    “陷阱都空了。”猎人摇摇头,咧开一嘴歪扭的烂牙,“我去卡尔河边兜了一圈,看见河边有马车来了,画著只大黑鸟。”

    马特奥嚇了一跳:“老爷派人来了”

    “哪可能要是老爷真来了,那准是带著长剑长矛的,我看了,就一辆马车。”贝穆多揣测道,“老爷的纹饰是狮子,黑鸟...肯定是神父说的那个商会。是叫乌鸦商会吧”

    “是租地的事情”马特奥试探著问。

    他不觉得这事情靠谱。老爷把税攥得死死的,真愿意把整个村庄都卖了再说,这事要真成了,岂不是让他们这些自由民都变成佃户了嘛!

    “还能怎么办。”猎人也有些烦躁,“到时候才知道。”

    他想了想:“你去叫贡萨洛。我去再找几个知道情况的,免得到时候乱起来。”

    马特奥点点头,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就出门,去通知铁匠。

    只是当他到了铁匠铺才发现,铁匠竟也已经醒了,好像在翻弄什么工具。听到脚步声,贡萨洛警觉地抬起头,看清是马特奥才鬆了口气。

    “小声些。”铁匠说,“我的小子才刚睡好觉。”

    马特奥点点头,注意到他手中的那把斧头。

    铁匠铺室內光线不亮,他也看不清楚,只感觉那把斧头脏兮兮的,握柄和斧刃却厚实得惊人,不像是铁匠平时能打的铁器。

    一把好工具!他有点惶恐的想,从哪来的

    “別看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拿起来用。”铁匠意有所指地说。

    马特奥敏锐地察觉到了,贡萨洛说的肯定不是斧头本身。

    两人各揣摩著心思出了门,和猎人一样去联繫那些和神父私下交谈过的村民,单身汉就直接敲门,要是家里窝著妻儿的,他们就多等一会。

    只是当他们刚刚聚拢到一起的时候,就已经能遥遥望见那架马车从河边露出了一角,壮硕的马儿呼哧著喘出一团雾气。

    他们看见有一位全身包裹在斗篷和头巾里的护卫下了马车,还有一位看著像是老爷的书记官,前者迈著大步,好似没什么能阻挡他的东西,而后者,本该是更高贵些的,反倒在风中发起抖来。

    那两人进入教堂,隨后很快又跟著神父出来,书记官哆哆嗦嗦地敲响小铜钟,声音刺破寂静的晨雾,响彻村庄。

    “听著,听著!”

    “以太阳天父之名,此契据为祂的公义所注视。”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村民们不由地想。妇女们抱著孩子,只敢缩在远处看。

    书记官瞥了一眼蓝羽林,又飞快低下头,开始念诵羊皮纸上的內容:“为了吾之领地的繁荣,桑吉诺德尔耶罗克布拉多,昆卡男爵...”

    “周知现在及未来之人,吾等以此文书確认,授予乌鸦商会及其代表泊瑞克斯,在卡尼亚周边砍伐树木,建立工坊的权利...”

    “向吾等领地內的农奴及自由民分派工作的独占权利...”

    “优先使用村民劳力的权利...”

    “为获此特权,並补偿卡尼亚村原有的劳役与税务,商会承诺每年在圣米迦勒节,支付6200枚马迪维拉银幣作为年金...”

    他以一种快得几乎无法听清的速度念完,將契据交到那个高大的护卫手中,再由护卫交给神父。

    神父仔细地看了一遍契据,取来经文集,庄严地在胸前划过:“天父於此见证!”

    书记官尷尬地赔笑了两声,隨后低头束紧衣领,像条被踹了的野狗一样夹著尾巴跑走了。

    人群这才面面相覷,顿时譁然,孩子们要么嚇得愣神,要么哭了出来,无数问题蜂拥著冲向神父。

    “神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父在上啊!6200枚银幣!”

    “乌鸦商会商会来这里做什么”

    那什么弯弯绕绕的语句他们根本没听懂,可村民们却都听见了一卡尼亚村被领主卖掉了!

    他们换了新主人!一个商会!还要给他们干活!天知道新来的督工会不会比税官更严苛

    就连混杂在人群中,知晓一些內情的几人也惊愕异常。

    这哪是商会招工,建立工坊工坊连影子都没有!这分明是个幌子,免除了他们所有的税收!只让商会交年金来代替!

    这份契据真的被定下来了里面不会有陷阱吧

    马特奥心中惶恐—我们凭什么值得这么多银幣

    神父面容严肃:“都安静下来!”

    过去几日塑造的威望,让他不大的言语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沉默了一会,直到书记官和商会马车彻底消失不见,这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但这份契据,並非是让你们去当商会的劳工和佃户。”

    “它是一面盾牌。是一位远方的朋友为我们垫付的代价。比六千两百枚银幣还要贵重。”

    神父用最简单的语句解释:“我们可以去砍柴,我们可以去打猎,我们可以用上水车,磨坊,烤炉...”

    “只要契据还在,我们就不需要再给领主交一粒麦子的税。”

    “至於这位朋友究竟是谁,他们来自哪里...”

    他转头看向教堂,里面竟还有一人走了出来,穿著一身灰扑扑却厚实异常的衣服,面庞像粗糙的陶土。

    马夫不適应地扭了扭身子,苦笑起来:“唉,神父,我可不擅长这种大场面。诺文先生不在,您让我现在出来,我还能说什么”

    是那个之前来过村庄的骑士之一

    村民们露出忧虑的神色,却也隱隱蕴含著一丝希望。

    相比起那个令人敬畏的,黑髮黑瞳的年轻人,眼前这个人脸上那些细碎的皱纹做不了假,他必然是干过粗活的。

    怎么会有老爷会去干粗活所以他不是骑士,甚至都不是侍从村民们后知后觉地想到。

    无数个为什么縈绕在他们心中。

    为什么这个干粗活的人能有一匹马为什么这个人能穿得像个骑士他的主人难道富裕到连僕人都可以享福吗

    “我是拉曼查的维瓦尔,一个马夫。”维瓦尔挠了挠头,“这两名字估摸你们都没听过,要怎么说呢”

    “算啦。”他咧嘴一笑,“说半天不如亲眼看。你们可得睁大眼睛咯。”

    马夫转身,掀开一直停留在教堂门口,包著大块的布,却无人敢触碰的板车。

    霎时间,钢铁工具的冷光几乎盖过了天上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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