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精神的懒惰
第一批秸秆很快被运到拉曼查，堆成了一座山，燜进碳窑中烘烤。
在那如同神跡般的恩赐激励下，村民们恨不得將村中所有秸秆一不管是铺在地上的还是摆在田边的一全部洗乾净，硬塞进两架不堪重负的板车里。
他们吃过一碗热腾腾的鼠块粉粥，舔舔嘴唇，直接把棚屋的屋顶都给捅了下来，所有的床垫更是被一扫而空，连孩子们都在捡著用来铺地的秸秆。
“卡尼亚村怎么样了”
“唉，先生。別提了，那些傢伙现在到处找事做。我就提了一嘴秸秆，结果您猜怎么著”马夫唉声嘆气，“差点把牛圈里的地垫都铲起来！”
“我敢说，要是萨加也来了，肯定能听见那些瘦巴的牛大声抱怨，这是连睡觉的臭垫子都要抢啊！”
“最后还得是说牛圈里的厩肥和硝土更重要，这才让他们消停。”
说到这，维瓦尔不由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还能闻到那味道一样。
“那村子太乱了，都是粪堆，硝土也臭得不行，真是苦了我们的鼻子。”
诺文听著这些琐碎却富有生活气息的抱怨，不由笑了笑：“快点休息去吧，以后还有得你忙。”
“也算是给您出力了。”维瓦尔松垮地摊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又有点疑惑地发问，“不过，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才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他们还不知道这里有鼠鼠呢。”
他歪头瞥了一眼外面跑来跑去的小鼠们，貌似到课间休息的时间了。
不知不觉间，马夫居然对这些闹腾的小傢伙產生了奇妙的情感，有了这些吵闹，就有了和家一样的踏实感。
“还不著急。”
“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蓝羽林背后有什么吗未必。”诺文沉吟道，“只是数十年的观念没那么容易改变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开始向维瓦尔详细解释：“给工具、给衣服、给技术—一这些都还在他们能理解的范围內。一个富裕的领主能做这些，慷慨的教会或许也能做这些。所以他们会很快找到理由接受，心里也踏实。”
“但如果他们突然得知，拉曼查九成九的人口都是被他们世代视为野兽或遥远传闻的亚人，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维瓦尔想了想：“我猜还是老样子。和魔鬼有染啊，巫术之类的。”
“或许更糟。”诺文摇摇头，“你想想，我们用一个冬天就做出了这么多东西，这在他们眼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这事偏偏发生了。那他们会怎么想”
维瓦尔挠挠头：“会觉得...您特別厉害”
“对，他们会觉得是我厉害。不是知识厉害，不是制度厉害，不是技术厉害...仅仅是我这个人厉害，和圣徒一样厉害，能把那些亚人变得有用了。”
诺文严肃道：“他们不知道毛人们和安卡拉挖矿有多辛苦，也不知道一炉铁水要烧多久，不知道一把斧头从原料到成品需要多少个工序。他们只看到好东西摆在面前，看不到背后的心血。”
他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就说你以前吧，你每天餵马、刷马、铲马粪，但你见过贵族老爷干这些活吗”
“他们哪会干这种活。”维瓦尔撇了撇嘴，“只管著骑马，其他脏活累活都是我们折腾。”
“对。所以在贵族老爷眼里，马就该是乾乾净净，隨叫隨到的。他从来就不在乎也不理解，把马养成那样要花多少力气。”
“现在村民们看我们，就像贵族老爷看马一样。只看到好东西，看不到背后的心血。”
“在这种情况下，你突然去大喊，马夫才是养好马的人，你们要知道马夫也很厉害...”诺文摊开手，无奈道，“他们不在乎，也不能或是不想去理解。”
“然后呢他们来到拉曼查，看到到处都是鼠人在干活。他们会觉得自己是什么人”
维瓦尔烦躁地挠挠头：“哼，估计真把自己当贵族老爷了。就像那群啥都不懂的小崽子，挑了匹马就对我们指指点点，当僕人使唤。”
他这下是真听明白了，村民们不会把鼠人当成一个人来看，而是一群被训好的畜生。
“可他们应该不会一直这么...蠢吧”
“这不是蠢，甚至不是善和恶的问题。”诺文摇摇头，“而是他们习惯了不去想。只要天还没塌下来，日子还过得去，就照著以前的样子继续过。祖辈怎么活，父辈怎么活，自己就怎么活，然后把这一套传给孩子。”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精神的懒惰远比身体上的懒惰更可怕，因为它看不见，摸不著，却能悄无声息地困住一个人的一生。”
马夫张了张嘴。
“不至於吧您说得这也太可怕了。”
诺文笑了笑：“我也希望我想多了，但不要去试探人性，维瓦尔。”
“先给他们希望。告诉他们，他们可以，他们值得，他们也有能力改变自己的未来。这些礼物不是神跡，只是他们本可以创造的东西。”
“然后呢”维瓦尔若有所思地问。
“然后，等到他们的兴奋劲过去了，流足了汗，碰够了壁；当他们被山巔的景象深深吸引，却发现路上遍布荆棘的时候，他们才会开始真正思考，而不是下意识地逃避或放弃。”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不会把我当成什么圣人，也不会把亚人当成低人一等的畜生了。因为他们会明白：大家都是一样的，都在同一条荆棘路上走著。”
“现在嘛，让他们知道有拉曼查这么个地方就够了。”
维瓦尔长长吐出一口气：“听著真复杂，但我大概弄明白了。我儘量每天都去那儿一趟，別让他们閒出什么怪念头来。”
“希望萨加把马儿们都管好了...毛人太厉害了，我真羡慕她能听懂马儿说话...”
马夫嘟囔了一会，站起身，继续去翻弄畜棚中的硝石床。
诺文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几个月前还只是个逆来顺受，每天就想著怎么多吃一口好麵包的普通人，现在却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樑。
人真是奇妙的生物啊。
改变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他由衷希望维瓦尔能將这份理念传递给其他人。
诺文轻敲著桌面，手指按在一副巨大的地图上。
泊瑞克斯已经派副手取走了各种农具的標准设计图，以及有关温室原理的一箱技术手册。后者包含著简单直观的浅层原理与温室大棚构建的主要因素，足够让乌鸦商会在其他的地方自行设计建造。
商人显然对此非常满意，最容易收购到的那些材料，例如软锰矿和石墨等，正迅速向拉曼查涌来。玻璃鼠们正在努力尝试著筛选材料，调整配比，烧制出最透明的玻璃。
鼠鼠们也终於能用上写字画画更方便的铅笔了。
小傢伙们兴奋得不行，每天都抓著那些包著木壳的铅笔棒，在纸上涂涂画画，乐此不疲。
而安卡拉正在和山脉搏斗。
真的。
鼠鼠们在高处向下钻探，一旦发现可用的矿藏，安卡拉就带著毛人们从底部略微倾斜向上，砸出一条平洞矿道，带回一车又一车的矿石。
诺文的目光越过道路与丘陵，一道虚线顺著笔尖划下，包裹了整片蓝羽林，並將卡尼亚和卡尔河的上流也涵盖在內。
直到这时，他心中才后知后觉地涌现出一种切实改变世界的满足感。
万事开头难啊。诺文感慨地想著。
但好在已经开始了。
“诺文先生！”
活泼的小鼠在窗户前踮起脚，一张小脸贴在玻璃上，好奇地往里面看：“您在想什么呢好几天都没出来玩啦！”
“今天莱茵姐姐带我们上了实验课误！大家用手把纸都吸起来啦！”
“呜呼！”她兴奋地做了个扔纸飞机的手势，“这也是魔法吗”
听到这个雀跃的声音，诺文立刻就知道是哪个小鼠蛋子跑过来了：“那是静电。珊瑚。”
“电！”珊瑚点点头，小脑袋从窗边消失，一会又从正门钻进来，伸出双手拉著诺文的袖子，“雪球和马兰花都在磨您要的那个粉粉呢！”
“好像能用啦！烧起来会沙沙地响！”
她嘟起嘴：“可她们都不让我进实验室，说我会捣乱。才不会！我很乖的！”
“我想看嘛。诺文先生，您带我去看看嘛！”
诺文笑了笑：“好。”
珊瑚立刻欢呼起来，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外跑。
诺文的心情不由变得愉快起来。
没错，他答应了泊瑞克斯不去碰那些危险的烟粉..，而他也確实没有说谎。
但他可没说过要就因此放弃做火药。
毕竟，只是把含有大量木质素的普通黑麦秸秆燜成碳，磨成粉，连硫磺都没加，怎么能算是“危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