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一分钟。”
林场哨所的避风口,伊万诺夫少校抬起手腕,盯著那块精致的基洛夫手錶,嘴角掛著一丝冷酷的弧度。
他身旁的吉普车引擎盖上,放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
“看来你的中国朋友要迟到了。”
伊万诺夫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擦拭鲁格手枪的瓦西里,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我说过,这是特种侦察,不是乞丐游行。”
瓦西里没说话,只是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目光死死盯著那条空荡荡的雪路尽头。
风雪很大,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收队吧。”
伊万诺夫合上笔记本,端起红茶刚要送到嘴边。
突然,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一股极其违和的味道,顺著寒风钻进了鼻腔。
不是硝烟味,不是松脂味。
是肉香。
还是那种撒了盐巴,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焦香味。
“这附近有猎户”伊万诺夫皱眉。
“不对。”瓦西里猛地站起身,那双像狼一样的蓝眼睛瞬间亮了,“在终点线后面!”
两人绕过吉普车,看向那块作为终点標誌的巨型岩石背后。
下一秒,伊万诺夫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雪地上,摔得粉碎。
在那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升起了一堆无烟灶。
陈从寒正盘腿坐在用松枝铺好的地上,手里转动著一根穿著野兔的刺刀。
兔肉已经被烤得金黄流油,表皮酥脆,显然已经烤了有一会儿了。
二愣子趴在他脚边,两只前爪抱著一根大腿骨,啃得咔咔作响,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大牛和二虎正凑在火边烤手,脸上虽然疲惫,但哪有半点要死要活的样子
“哟,少校同志。”
陈从寒听到动静,头都没回,手里的小刀在兔肉上片下一块最好的后腿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来晚了,肉没了。”
这一幕,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伊万诺夫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伊万诺夫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走调。
“二十分钟前。”
陈从寒指了指旁边的雪地,那里整整齐齐码放著四个背囊,上面还盖著薄薄的一层新雪。
这证明他没撒谎。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路尽头终於传来了动静。
“呼哧……呼哧……”
那是风箱破损般的喘息声。
苏军精锐班的士兵们出现了。
他们像是一群刚从殭尸堆里爬出来的败兵,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有人甚至是用滑雪杖撑著身体,一步一挪地蹭过了终点线。
那个带队的苏军少尉刚过线,就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乾呕起来。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到正在悠閒吃肉的“中国叫花子小队”时,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凝固了。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感,让这群心高气傲的毛子兵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
“作弊!这绝对是作弊!”
伊万诺夫终於反应过来,大步衝到陈从寒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咆哮。
“那条冰谷是死路!地图上根本没有標註!你们一定是提前藏了车,或者卸掉了负重!”
他无法接受一群装备简陋的“流浪汉”,能贏过武装到牙齿的苏维埃精锐。
陈从寒咽下嘴里的肉,慢慢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隨手拎起地上的背囊,“咚”的一声砸在伊万诺夫脚边。
地面震颤。
那是实打实的七十公斤,掺不得半点假。
“至於死路……”
陈从寒拍了拍手上的油渍,那只独眼冷冷地盯著气急败坏的少校。
“战场上只有死人和活人,没有违规的人。”
“如果这是实战,你的精锐在半路就被我埋的诡雷炸飞了,或者被我们在终点架著机枪突突了。”
“你管我是爬过来的还是飞过来的能杀人,就是好路。”
这番话,带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兵痞味,噎得伊万诺夫满脸通红。
“强词夺理!这是违抗军令!是无组织无纪律!”
伊万诺夫依然不依不饶,试图用条令来找回场子。
“少校,你还没看明白吗”
陈从寒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苏军少尉扔下的制式背囊。
“你们输,不光是因为腿软,还因为这东西。”
他指著苏军背囊那两条宽大的牛皮肩带。
“这是谁设计的为了美观”
陈从寒嗤笑一声:“肩带间距太宽,重载下会压迫腋下动脉,导致上肢充血麻木。背板太硬,重心后仰,士兵为了保持平衡必须前倾,这就压迫了肺部。”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兵跑了十公里就开始喘不上气。”
说完,他踢了踢自己那个用破布和树皮改造过的“丑陋”背囊。
“看看我的。”
“用树皮做了软衬,加宽了腰封,把百分之六十的重量转移到了胯骨上,解放了肩膀和肺。”
“这是野路子,但能救命。”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瘫在地上的苏军士兵,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早已经失去知觉的肩膀。
瓦西里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陈从寒的背囊,往自己背上一甩。
作为行家,一上身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那种死沉死沉的坠胀感消失了,整个人像是轻了二十斤。
瓦西里解下背囊,看向伊万诺夫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你是个外行”的嘲弄。
“伊万诺夫同志,虽然很难听,但他说的是对的。”
瓦西里拍了拍那个丑陋的背囊:“这玩意儿比莫斯科那帮老爷们设计的强一百倍。”
伊万诺夫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苍蝇。
“那是投机取巧!”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不服气的嘀咕。
一个身材高大的苏军机枪手从地上爬起来,一脸不屑地盯著大牛那空荡荡的袖管。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这个残废,我们不用等这么久才出发,也不会输给一群黄皮猴子。”
这句话是用俄语说的,语速很快,带著极强的侮辱性。
陈从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但他没动。
因为有人比他更快。
“你说谁是残废”
大牛听不懂俄语,但他听得懂那个眼神,那个词——“残废”。
这个憨厚的汉子,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黑熊,一步跨到了那个机枪手面前。
机枪手足足有一米九,比大牛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推了一把大牛。
“滚开,独臂……”
“呼!”
风声炸响。
大牛那只仅剩的左手,快如闪电地探出,死死扣住了机枪手的衣领和武装带。
“起!”
伴隨著一声暴喝,大牛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那个体重加上装备足有两百斤的机枪手,竟然双脚离地,被大牛单手硬生生地举了起来!
“老子就是剩一只手,也能捏碎你的卵蛋!”
大牛那张被硝烟燻黑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气。
周围的苏军士兵嚇得集体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怪力
那个机枪手在空中拼命挣扎,脸憋成了猪肝色,但在那只铁钳般的大手下,就像个被拎起的小鸡仔。
“大牛,放下。”
陈从寒淡淡地开口了。
大牛喘著粗气,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手一松。
“噗通!”
机枪手摔在雪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陈从寒走到那个机枪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是断了手,但他的枪还在,心还是热的。”
“而你,四肢健全,却连个残废都跑不过。”
陈从寒转过身,看向脸色铁青的伊万诺夫。
“少校,这算通过了吗”
伊万诺夫死死盯著陈从寒,手指在茶杯碎片上捏得发白。
但他没法反驳。
无论是战术、体能、还是装备理解,这支中国小队都完成了全方位的碾压。
“……通过。”
伊万诺夫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转身钻进了吉普车。
“给他们安排营房!还有……”
车窗摇下一条缝,传出少校冰冷的声音。
“那条狗,如果在营区隨地大小便,我就亲自毙了它!”
吉普车轰鸣著开走了。
瓦西里咧开大嘴,重重地拍了拍陈从寒的肩膀。
“行啊兄弟,把这个政治吸血鬼气成这样,整个88旅你是头一个。”
……
夜深了。
训练场角落的旧仓库里,终於有了点人气。
虽然四处漏风,但好歹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火堆烧得很旺,驱散了西伯利亚的寒意。
苏青拿著一瓶酒精和棉纱,跪坐在陈从寒身后。
“忍著点。”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那件破烂的单衣被慢慢剥下来的时候,连二虎这个糙汉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从寒的两个肩膀上,皮肉已经完全烂了。
那七十公斤的重量,加上长时间的摩擦,两条背带就像是锯子一样,深深嵌进了肉里,血水和破布粘连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带著肉丝。
这是改良背负系统也没法完全抵消的代价。
他一个人,扛了两个人的份。
“嘶……”
酒精淋在伤口上,陈从寒的肌肉猛地绷紧,那线条分明的背肌上全是冷汗,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陈哥……”大牛红著眼圈,看著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都怪我没用……”
“闭嘴。”
陈从寒叼著一根没点燃的捲菸,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谁的错。”
他转过身,任由苏青给他缠上绷带。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铁。
“在这儿,咱们就是后娘养的。”
陈从寒看著围在火边的三个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要想让他们把咱们当人看,咱们就得比他们更强,更狠。”
“今天只是个开始。”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是苏联远东军区更深处的腹地。
“我听瓦西里说了,过几天,远东情报局的人会来挑人。”
“组建一支真正的影子部队,去执行连毛子都不敢去的必死任务。”
陈从寒吐出嘴里的菸捲,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只有拿到最顶级的装备,学到最阴毒的战术,我们才能杀回长白山,给老赵,给柱子,给死在那片林子里的兄弟们……”
“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