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声很脆,像乾枯的树枝被踩断。
半空中那个正要把人拽进树冠的白色鬼影猛地一僵。半个天灵盖直接掀飞,红白色的浆液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冻结成冰碴,泼洒下来。
尸体失去了力量,连同那名还在挣扎的卫兵一起,重重砸在雪地上。
雪粉激扬。
“散开!別抬头傻看!”
陈从寒拉动枪栓。
一枚滚烫的黄铜弹壳跳进积雪,“滋”地烫出一个黑洞。
“他们在树上装了滑轮和钢索,把自己当猴子盪。盯著树干的阴影!”
话音未落,头顶黑暗的树冠层里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
那是特製滑雪板切削树皮、钢索在滑轮里极速绞动的噪音。
十几道白色的影子在离地五六米的枝杈间高速穿梭,忽左忽右。百式衝锋鎗独特的断续枪焰在树顶频闪,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下来。
这种立体的、居高临下的打击,根本没有死角。
特种连的战士们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抱著脑袋往粗大的树根底下缩。木屑横飞,积雪被打得千疮百孔。
“这帮鬼子属松鼠的”
大牛骂了一句,独臂擎著波波沙衝锋鎗对著树顶一通乱扫。
大片积雪和断枝簌簌落下,但连根鬼子毛都没打著。
“连长,这么打不行!咱们在雪窝子里爬,他们在天上飞,这仗没法打!”
“那就把他们拽下来。”
陈从寒背靠著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白樺树,闭上了那只独眼。
视网膜上的红光褪去,世界在脑海中变成了一张由线条构成的声纳图。
风声。心跳声。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
在这纷乱的杂音中,那种金属滑刃切割树皮的摩擦声格外刺耳,在黑暗的立体空间里划出一道道清晰的轨跡。
左侧,三点钟方向。
距离四十米,高度六米。
速度每秒八米。
陈从寒的脑海中,一条红色的拋物线正在延伸,终点是一根横向生长的枯枝。
他猛地探身,枪口没有追著那个高速移动的影子跑,而是稳稳地指在那根目前还空荡荡的枯枝上。
呼吸停止。
手指预压扳机。
“砰。”
枪响的瞬间,那个白色的影子刚好盪到枯枝上,就像是他自己把胸口送到了子弹面前。
子弹钻入胸腔,巨大的动能瞬间搅碎了肺叶,把那个鬼子像只破布袋一样从半空扯了下来。
尸体掛在钢索上,像个钟摆一样来回晃荡,血水顺著裤腿往下滴。
“別用眼睛找。”
陈从寒的声音在耳麦里冷得掉渣。
“用耳朵听。滑雪板的声音是有节奏的。伊万,带著机枪组打树干,逼他们变向!苏青,用你的手术刀割断那些垂下来的钢索!”
“明白。”
伊万把那杆ptrd-41反坦克枪架在一处隆起的树根上。
这把口径14.5毫米的钢铁怪兽,本来是用来对付坦克的,但在丛林战里,它就是一台拆迁机器。
“轰!”
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半个树林。
一发手指粗的穿甲弹拦腰打断了一棵碗口粗的白樺树。
大树轰然倒塌,带著断裂的枝丫和积雪砸向地面。原本连成一片的“树上高速公路”瞬间断了一截。
两个正在滑行的日军特攻队员失去了借力点,惨叫著摔进深雪里。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大牛早就等著了。
波波沙那恐怖的射速瞬间把那堆积雪打成了红色的泥浆。
“换防!换防!”
树顶传来日军指挥官气急败坏的吼声。
原本流畅的空中绞杀网,被这几下蛮不讲理的重击砸得粉碎。
特种连的战士们开始反击。他们不再乱跑,而是三三两两背靠大树,只要树顶有动静,就是几颗手雷扔过去。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正在迅速適应这种非对称战斗。
队伍后方,小泥鰍却遇到了麻烦。
他个子小,背上又背著沉重的备用弹药箱,一脚踩空,陷进了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废弃熊洞里。
冰冷的雪粉灌进领口,冻得他一个激灵。
“该死……”
小泥鰍拼命想把腿拔出来,却越陷越深。
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那是滑雪板脱扣的声音。
两个穿著白色偽装服的日军特攻队员,像两只巨大的白色蝙蝠,无声无息地从树梢滑落。
他们没有用枪。
为了防止枪火暴露位置,两人同时拔出了黑色的短刀,反握在手中。
“去死吧,支那猪。”
左边的鬼子狞笑著,借著下坠的重力,刀尖直刺小泥鰍的脖颈。
小泥鰍绝望地闭上了眼,手里的驳壳枪卡在雪里根本拔不出来。
“吼!”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上方的树枝上扑了下来。
二愣子。
这条一直被伊万背著的黑狗,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它像一头潜伏已久的黑豹,在空中截住了那个鬼子。
利齿合拢。
一口咬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让人牙酸。
鬼子惨叫著滚落在地,手里的刀脱手飞出。
二愣子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鬆口、换位、锁喉。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狠劲。它死死咬住鬼子的喉管,四只锋利的爪子在对方胸口疯狂抓挠,直到那具身体不再抽搐,喉咙里只剩下“荷荷”的漏气声。
另一个鬼子嚇了一跳,举起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就要射击。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隔著几十米穿透了重重树影。
子弹穿透了两人合抱粗的白樺树干,带著木屑和动能,精准地钻进了那个鬼子的太阳穴。
那个鬼子的脑袋像个被打破的烂番茄,身体晃了晃,一头栽进雪坑里,正好垫在小泥鰍脚下。
百米外,陈从寒缓缓拉动枪栓。
冒烟的枪口依然指著那棵树。
“这狗……”
彼得罗夫少校缩在树根下,看著满嘴是血、正在朝尸体低吼的二愣子,咽了口唾沫,脖子后面直冒凉气。
“它是不是成精了”
“它只是恨鬼子。”
苏青跑过去,把小泥鰍从雪坑里拽出来,拍了拍他头上的雪。
“跟紧了。別给二愣子丟人。”
战斗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白鼬”特攻队的队长看到地上躺著的七八具尸体,而对方不仅没有减员,反而像狼群一样开始反向包抄时,他的心理防线崩了。
这哪里是什么溃兵
这分明是一群披著人皮的幽灵。他们在这种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密林里,比从小在北海道长大的滑雪兵更像野兽。
“撤退!拉开距离!呼叫炮火覆盖!”
队长嘶吼著,割断了身上的钢索,试图滑向远处的黑暗。
“想走”
伊万从怀里掏出一捆用树皮绑著的集束手榴弹。
那是他刚才利用撤退间隙,教几个抗联战士做的“回弹雷”。
他猛地拉下一根被积雪压弯的白樺树枝,把手榴弹掛了上去,然后鬆开了绊绳。
“嗖——”
树枝带著巨大的弹力反抽回去,像一台原始的投石机,把那捆手榴弹狠狠甩向了半空。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树冠层炸开。
无数断枝和弹片像暴雨一样落下,刚刚起步撤退的几名日军滑雪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走。”
陈从寒连头都没回。
他收起枪,看了一眼系统地图上那个正在快速逼近的红色警告標识。
“真正的麻烦在前面。”
一行人踩著齐腰深的积雪,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白樺林。
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肺里,颳得喉咙生疼。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但所有人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条河。
中苏界河。
本该在隆冬时节冻得硬邦邦的河面,因为这里是一处地下温泉的入水口,此时竟然只有薄薄一层浮冰。
黑色的河水在冰层下涌动,冒著寒气,像一条吞噬生命的巨蛇。
而在河对岸,几百米开外的地方。
十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突然亮起,把河面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日军的九五式轻型装甲轨道车。
它们绕过了森林,提前堵在了这里。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对岸的机枪就开始了试射。子弹打在河面上,激起一串串水柱,冰屑四溅。
“连长……”
大牛喘著粗气,看了一眼那不到两厘米厚的冰面,又看了一眼对岸那一排黑洞洞的机枪口。
“这冰……大牲口踩上去都得碎,咱们怎么过”
陈从寒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河面。
“噗通。”
石头轻易地砸穿了冰层,沉入水底。
身后,树林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狗叫声。秋山大佐的坦克部队虽然进不来,但他的步兵联队已经咬上来了。
前有断河,后有追兵。
陈从寒站起身,那只独眼在对岸的车灯强光下微微眯起。
他从腰间解下那根一直盘著的攀登绳,把一头系在了二愣子的项圈上,打了一个死结。
“有时候,过河不需要桥。”
他拍了拍二愣子的脑袋,指著对岸一棵横倒在河边的枯树。
那里是一个射击死角。
“去。”
二愣子似乎听懂了。它低呜了一声,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窜了出去。它没有踩冰,而是借著衝刺的速度,像在森林里跳树一样,在几块较大的浮冰上蜻蜓点水般跳跃。
“噠噠噠!”
对岸的机枪响了。子弹追著黑狗的影子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水柱。
“掩护射击!”
陈从寒举起莫辛纳甘,甚至不需要瞄准镜,凭著感觉对著对岸的车灯就是一枪。
“啪!”
一盏探照灯爆裂。
“这……这是要让狗拉我们过去”彼得罗夫看著已经在河中心挣扎跳跃的黑狗,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它只是一条狗!那绳子那边可是连著我们三十个人!”
“它不是狗。”
伊万架起反坦克枪,一炮轰飞了对岸的一辆装甲车机枪塔,“它是咱们的先锋官。”
陈从寒死死拽著绳子的这一头,感受著掌心传来的那股来自另一端的、拼尽全力的拉扯感。
“准备下水。不想冻死的,就把伏特加全喝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咱们给这帮旱鸭子表演个绝活——武装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