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没有察觉叶茗余光所在，缓缓撂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脆响，打破室內短暂沉寂。
“当日老爹欲將鹰首之位传给你时，杂家就在皇上身边，皇上本意不是想的。”
叶茗垂首，没有接茬儿。
他便又道，“是杂家觉得叶鹰首年轻有为，又得老爹看中必有过人之处，於是在皇上面前多进了几句言，皇上这才鬆口，愿意给叶鹰首一个机会。”
说罢，他抬眼望向叶茗，眼底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掌控欲，“现在看，杂家倒没看错人。”
“叶某，谢过周总管。”
“谢就不必了。”
周临语气平淡，“杂家就是想知道，杂家的师傅到底是怎么死的。”
“漠北高手劫走拓跋锋时，魏总管尽了全力。”叶茗垂首。
周临盯著他，狭长眸子微微眯起，静静审视眼前之人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沉默许久，室內压迫感几乎要將人吞噬。
半晌，周临缓缓开口，“当真”
“叶鹰所查，就是这个结果。”
周临忽的一笑，“那杂家便当这是真的了。”
“这就是真的。”叶茗补充道。
周临看看他，道，“杂家携皇上口諭，须得亲自传於公主殿下，烦请鹰首在殿下醒过来时，知会杂家一声。”
“定会。”
周临点头，“鹰首自行退罢，杂家有些累，就不送了。”
“周总管留步。”
且在叶茗行至內室房门，周临突然开口，“沉沙是谁”
叶茗驀的回身，“周总管说什么”
周临瞧著叶茗的反应，片刻微笑，“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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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某告辞。”
叶茗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行了一礼，转身稳步退出房门，抬手將斗篷兜帽重新压好，遮住大半面容。
待他走出房间，正见刚刚引路的小廝带过来一个风姿卓越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姿纤细，身著一袭鹅黄襦裙，鬢边只簪了一朵新鲜的茉莉，眉眼弯弯，透著未经世事的澄澈。
“小哥，伺候好了里面那位，真有五两银子么”少女满脸期待问向小廝。
小廝点头，“到时候你就可以拿著银子去给你那快饿死的弟弟买好吃的。”
叶茗垂在身侧的手驀然收紧，目光在少女脸上停留了一瞬。
“谢小哥！”少女笑的天真。
“快进去吧，別让里面的贵人等久了。”
小廝催促著把少女推进房门，转身时刚好看到站在旁边的叶茗。
“叶鹰首，这边请。”
就在叶茗抬步时，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他顿住脚步，却被小廝催促，“叶鹰首”
叶茗沉默数息，迈步离开。
小廝將叶茗引到后门，待其迈出门槛，关紧了门。
叶茗正欲抬步离开，目光忽被拐角一处阴影吸引。
那里蹲著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身形瘦小得像只单薄的小猫。
小男孩身上的粗布短褂沾满了尘土，袖口与裤脚都磨得破烂不堪，边缘卷著毛边，露出的手腕与脚踝细瘦如柴。
叶茗忽想到刚刚被小廝送进房间的少女，不自觉走到小男孩儿面前，“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脚趾蜷缩著抠住地面的青石板，见有人问，指了指眼前的烟雨楼，“姐姐在里面，姐姐说，很快就有好吃的了。”
看著眼前的小男孩儿，叶茗心头瞬即翻涌怒意。
可也只是一瞬，他终是压下心头波澜，“我碰到你姐姐了。”
“真的”小男孩儿怯生生的眼底闪出光亮，“那姐姐有没有告诉你，她什么时候出来”
“她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叫你跟我走。”
小男孩儿將信將疑，“可是姐姐说……”
“你姐姐被这里的嬤嬤看中，想要把她留下来做事，可嬤嬤说她不能带著你这个拖油瓶,，否则就把她赶出来，你想成为姐姐的累赘么”
“不想！”小男孩儿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声音带著孩童特有的急切。
“那就跟我走。”
“可是……”
叶茗伸出手，“等你姐姐赚够了钱，会来找你。”
“真的”
“我不骗你。”
看著叶茗伸过来的手掌，小男孩儿咬著下唇，脸蛋憋的通红，豆大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不肯落下。
最终，小男孩儿把手伸向叶茗。
叶茗握住那只小手，带著他离开烟雨楼。
他知道，如果小男孩儿不走，一定会敲响烟雨楼的门。
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活著，才有希望……
大齐，皇宫。
御书房。
裴启宸立於中央，拱手，“儿臣叩见父皇！”
看著跪在龙案前面的太子，齐帝心中五味杂陈。
对於这位太子，他是寄予厚望的。
哪怕他纵容过五皇子裴錚去爭太子之位，也是想探查姜氏一族的忠诚，从未有过换嫡换储的想法，哪怕皇后做了那么多腌臢事，他其实也知道一些，从不计较，也是替眼前这位太子考量。
谁成想裴冽居然以德妃案，把皇后那点事公之於世，令他不得不废后。
便是如此，他依旧力挺裴启宸。
如今他將抓捕沉沙的事交给裴启宸，一来他总不能一边用著裴冽，一边又动卸磨杀驴的心思亲自派人下场，二来也是让裴启宸立些功劳，免得这个太子让人觉得无用。
“这里没有別人，你莫要拘谨。”
“是。”
裴启宸起身，依齐帝示意坐到侧位。
“沉沙的事，可有消息了”
“回稟父皇，儿臣知沉沙行踪，已派人暗中追踪。”
“哦”
齐帝微怔，甚为欣喜，“你知沉沙是谁”
“沉沙过于谨慎，至今未露真容，不过儿臣已然锁定那人，且查明十日前沉沙出现在梁都，被梁帝召见入宫，想来是梁帝有很重要的事交代给他，儿臣一直没有轻举妄动，怕惊扰了他。”
齐帝沉默数息，“那沉沙，现在何处”
“依方向，那人朝靖平郡方向去了。”
齐帝下意识看向俞佑庭。
俞佑庭拱手，“靖平郡是苍梧山所在。”
齐帝瞭然，“裴冽他们是不是也去了那里”
“回皇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