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恆收回了搭在穹手腕上的手。
他看著穹的眼睛。
“脉象平稳,心率正常。没有发现明显的臟器受损或能量透支的跡象。”丹恆的声音很沉,“身体各项机能目前还在健康范围內。”
穹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宆。
“听到了吧,另一个我。我好得很。”穹衝著宆挑了挑眉毛,“这相机还挺好用的,就是有点费头髮。”
宆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应穹的玩笑。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穹左耳边的那片白髮上。
那些髮丝一闪一闪地发著微光。
每一次闪烁,宆都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手用力捏紧了一下。
这是因为他。
如果他没有把那台相机拿出来。
穹就不会跑进洗手间,就不会付出代价。
原本的游戏剧情里,根本就没有这段变故。黑天鹅提出了交易,砂金在梦境里被黄泉砍,一切都按部就班。
是因为他这只蝴蝶的到来。
现在,连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最在乎他的人,也因为他而受到了伤害。
宆的呼吸停止了。
穹看著宆。
另一个我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头髮。
“另一个我”穹心里咯噔一下,“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宆没有反应。
“……”穹挠了挠后脑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抢你风头的。”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看你按得那么辛苦,想替你分担一下。你真生气啦”
宆依然没有说话。
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穹的道歉声,三月七的数落声,丹恆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
洗手间里暖黄色的壁灯光芒在视线中褪去。琥珀色的瓷砖变成了灰白色。
宆的视角开始拉高。
他看到自己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穿著深黑色的长款大衣,戴著深灰色的云羊毛围巾。
他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穹,穹正张著嘴在说话,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脱离这具身体。
如果自己的存在只会给他们带来未知的危险。如果因为自己的乱入,导致穹在接下来的开拓途中出现问题。如果三月、丹恆、姬子姐和杨叔也因为他而遭遇原本不该有的灾难。
那他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本质上……不过是一个外来者罢了。
灰白色的世界继续向外扩展。洗手间的墙壁消失了,惊梦酒吧消失了。
在视线的尽头,一轮漆黑的巨大球体浮现出来。
它没有任何光芒,却比所有的光都要刺眼。它安静地悬掛在那里,吞噬著周围一切的色彩和声响。
极度的静謐。
没有责任,没有自责,没有痛苦,也没有意义。
宆感到了一阵轻鬆。
他看著那轮黑日。
控制著意识,准备朝著那轮黑日迈出一步。
“另一个我,我好好的呢!”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温度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耳朵。
宆的视线瞬间跌回了躯壳內。眼前的灰白色破碎,暖黄色的灯光重新照亮了视野。
他发现自己正被穹紧紧地抱在怀里。
穹的双手用力勒著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你刚才是走神了吗”穹鬆开手,退后半步,双手抓著宆的胳膊,金色的竖瞳里满是焦急。
宆看著穹的脸。
他的视线移到了穹的左耳上方。
那里是一片乱糟糟的灰色头髮。没有任何白色的痕跡,也没有一闪一闪的萤光。
“你的头髮……”宆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没等穹回答,旁边的三月七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哎穹!你的头髮怎么变回去了!”
三月七指著穹的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
“……哎”
穹愣了一下。他鬆开宆的胳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上方。
抓下来一撮头髮,放在眼前看了看。灰色的。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对著自己的脑袋照了照。
屏幕里,那片白髮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的白髮体验卡,这就到期了!”穹拿著手机,左看右看。
三月七在旁边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接著,她举起拳头,没好气地在穹的肩膀上重重捶了一拳。
“你还想要续费是怎么著!嚇死本姑娘了!”
丹恆没有理会两人的打闹。他看著宆。
“宆,你刚刚的状態很不对劲。”丹恆的青色眼眸里透著锐利,“发生了什么”
宆看著丹恆。
他回忆著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我刚才……脱离了身体。”宆的声音很低,“周围没有任何顏色,也没有声音。在很远的地方,有一轮漆黑的太阳。它很安静。我刚准备朝著那个方向走过去……就被穹叫回来了。”
丹恆的瞳孔收缩。
他沉默了片刻。
“ix。”
丹恆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很沉。
三月七的动作僵住了。她转过头,满脸震惊地看著宆。
穹拿著手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头看向宆,金色竖瞳里闪过后怕。他一步跨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了宆的肩膀。
“你差点就跑去当自灭者了!”穹的声音都变了,“就因为我长了几根白头髮!”
宆看著穹。
“已经没事了。”
丹恆神情凝重。他很清楚瞥见ix意味著什么。一旦踏上那条命途,就是不可逆转的自我消亡。
幸好宆没有迈出那一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必须立刻告知姬子和瓦尔特先生。”丹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三月七拍了拍胸脯,连著吐了好几口气。
“幸好幸好……穹,你以后再敢乱来,我就把你的垃圾桶手办没收!”
穹没反驳三月七,只是紧紧地盯著宆,生怕他又跑神了。
四个人在洗手间里平復了一下情绪。丹恆確认姬子和瓦尔特已经收到了消息並回復后,收起了手机。
“走吧,先回隔间。黑天鹅女士他们还在等我们。”丹恆转身走向门口。
亚瑟依然站在门外。看到他们出来,翠绿色的眼眸在宆的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后点了点头。
五个人顺著走廊原路返回。
刚走出走廊,惊梦酒吧大堂里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大堂里原本放著轻柔的爵士乐,现在完全被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咆哮声盖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星际和平公司的专员!斯科特!星穹列车的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