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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章 父子谈心
    祁同伟亲自送高育良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站在公安厅的台阶上,目送那辆黑色的奥迪匯入车流,直至消失不见。

    高育良这一路回去,怕是不会平静。

    调整政法系统,听起来是他分內之事,可人事权的蛋糕,从来都是在刀光剑影里抢的。

    自己的这位老师,有得头疼了。

    祁同伟转身,嘴角噙著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只管落子。

    至於棋手之间的搏杀,自然有更高级的棋手去操心。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处理完几份积压的公务,拿起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老陈,来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是陈峰。

    很快,敲门声响起。

    陈峰推门而入,脸上的兴奋几乎按捺不住,却又在见到祁同伟的瞬间,强行收敛成恭敬。

    “厅长,您找我”

    “坐。”祁同伟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声音听不出波澜,“高书记刚才提到了你。”

    陈峰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说,你是个能干事的人,京州需要一个能挑大樑的干部。”

    果然!

    陈峰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知道,这是祁同伟在点他,更是在给他铺路。

    “到了市局,立刻把队伍给我抓起来。”祁同伟看著他,目光沉静如水,“京州的情况有多复杂,李达康书记的脾气有多硬,你都清楚。你的压力,会非常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政法委和省厅,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管用,像一根钢樑,瞬间撑直了陈峰的腰杆。

    有厅长和高书记这两座大山在背后,他怕什么李达康

    “厅长,您放心!”陈峰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鏗鏘有力,“光明区那三年我没白干!市局刑警队的周启跟我穿一条裤子,治安队长是我带出来的兵,还有那位排名靠后的王副局,是我进警队时的老领导!他们会支持我的工作!”

    他这是在交底,也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祁同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的声音里透出决断,“我会让督察总队打头阵,对京州市局进行一次彻底的作风督查,你要抓住这个机会,把根扎下去。”

    “是!厅长!”

    陈峰心头剧震。

    祁同伟没再多言,指著桌上几份文件:“会议纪要儘快签发落实,这些批好的文件,拿去处理。”

    “明白!”陈峰抱起文件,郑重敬礼,快步退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被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祁同伟拿起內线,又拨了一个號码。

    “老常,过来。”

    督察总队常队长很快就到了,四十出头,一身警服穿得笔挺,眼神像鹰。

    “厅长!”

    “坐。”祁同伟开门见山,“全省公安系统的作风督查,你来牵头,第一站,就放在京州。”

    常队长心头一跳,知道这绝不是一次常规督查。

    “厅长,您指示。”

    “查,就给我往深里查,往死里查。”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任何发现,第一时间,直接向我匯报。记住,是绕过所有人,直接向我。”

    “我明白!”常队长豁然起身,这是要他做厅长最锋利的那把刀。

    “至於刘承安刘厅长……”祁同伟的语气转冷,“他不是身体不好,旧疾復发吗那就让他动起来,发挥余热。督查工作繁重,让他多跑跑基层,多看看地方。老同志,总坐办公室对身体不好。”

    常队长心中瞭然。

    这位刘厅长,怕是连安稳退休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祁同伟这是要让他累死在“督查”的路上。

    常队长虽有意外,却没半点迟疑。

    “是!厅长!保证完成任务!”

    常队长转身离去,背影里都带著一股即將大展拳脚的杀气。

    祁同伟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刘承安,你不给我面子,我就让你里子都留不住。

    他走出办公室,发现整个公安厅大楼里的空气都变了。

    那种懒散悠閒的气氛一扫而空,走廊里,干部们行色匆匆,眉宇间带著一股被拧紧了发条的紧张感。

    这才是他想要的公安厅。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响的电话。

    “小李,楼下接我。”

    “是!厅长!”

    那辆不起眼的蓝鸟轿车里,李响的驾驶技术远超祁同伟的预料,平稳,安静,像一尾黑鱼,无声地滑过城市的血管。

    车在家楼下停稳。

    “明后天,你放假。”祁同伟开口。

    李响握著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透过后视镜看著这位新老板,声音里带著军人特有的执拗。

    “报告厅长,我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我没地方可去。”

    祁同伟看著后视镜里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恍惚间,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懒得再劝,直接下达命令。

    “那就不用放了。让陈峰给你订票,明天一早,跟我回老家。”

    “是!”

    李响的声音,斩钉截铁。

    祁同伟推门下车,走进单元楼。

    一开门,久违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餐桌旁,除了梁璐,还坐著一个表情冷漠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埋头扒饭的少女。

    儿子,祁梁玉。

    女儿,祁梁静。

    餐桌上,死寂无声,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脆响,显得格外刺耳。

    梁璐在父子之间徒劳地周旋,试图用话语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玉,快,尝尝这个糖醋里脊,妈今天特意为你烧的。”

    祁梁玉眼皮都没抬一下,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你爸也最爱吃这个……”梁璐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儿子已经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祁梁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低头摆弄著手机,整个人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梁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女儿祁梁静像是终於等到了解脱的信號,迅速扒完最后一口饭。

    “爸,妈,我吃完了,期末考,我回房复习。”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离了餐厅。

    祁同伟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著饭。

    他看著梁璐眼里的尷尬和无助,看著祁梁玉满脸的叛逆和疏离。

    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了今天的果。

    饭局草草收场。

    梁璐起身收拾碗筷,祁梁玉也站起来,准备溜回自己房间。

    “祁梁玉。”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无形的钉子,將他钉在了原地。

    “来我书房。”

    祁梁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猛地扭过头,眼神里的挑衅像竖起的尖刺。

    梁璐从厨房探出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最终,他还是咬著牙,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书房的门,“咔噠”一声关上。

    祁梁玉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对抗的姿態。

    “说吧,又想怎么教育我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考上了政法大学,终於有资格听您祁大厅长训话了”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刺。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在学校,都听到了些什么”

    祁梁玉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出声。

    “您想听什么听他们说您是汉东警界的骄傲,还是听他们说,您是个靠著老婆家上位,又始乱终弃的当代陈世美”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祁同伟的反应,让祁梁玉准备好的所有刻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儿子。

    祁同伟停在他面前,静静地看著他。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当年,我为了从山区调回来,给你的外公,跪下了”

    祁梁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你妈当年是怎么毁了我的一切,又是怎么亲手把我,推进你们梁家大门的”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歷史。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祁梁玉的心臟上。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祁同伟直视著儿子的眼睛,“像个圣人一样原谅她,然后顶著你们梁家的恩赐,在乡镇司法所里窝囊一辈子”

    他逼近一步。

    “还是抓住那唯一一根能救命的稻草,哪怕它沾满了羞辱,也要踩著它,一步一步地,爬上来”

    “所以……这就是你找那个女人的理由”祁梁玉的声音乾涩嘶哑,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父亲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那件事,是我错了。”

    祁同伟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迴避。

    隨即,他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雷。

    “但是现在,都结束了。”

    他看著儿子震惊到无以復加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当著你妈的面,跟高小琴断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为什么”

    祁梁玉脱口而出,问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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