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坐进那辆熟悉的蓝鸟。
“去省政法委。”
李响默默启动车子,蓝鸟滑入午后的车流。
刚从京州市局那股子被强行拧紧发条的氛围里出来,祁同伟指尖按著眉心,有些疲惫。
“把电台打开,隨便听听。”
李响伸手。
车载电台里流淌出播音员舒缓的声音,说的都是些经济民生的琐事,听著催人慾睡。
关於昨晚机场那场惊心动魄的命案,新闻里一个字都没有。
一切风平浪静。
就在祁同伟快要闔上眼时,电台里插播了一条社会新闻。
“本台消息,三个月前发生於京州市光明区的一起持刀伤人案,於昨日一审宣判。被告人李某因防卫过当,致行凶者邢某死亡,被判处故意伤害罪,刑期五年……”
播音员的声音不疾不徐。
“据悉,事发当晚,被告人李某与死者邢某因车辆剐蹭发生口角,邢某从车內取出一把管制刀具率先攻击,李某在夺刀过程中,將邢某砍伤,邢某后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此案判决后,在网络上引发激烈討论,关於正当防卫的界限问题,再次成为社会焦点……”
正当防卫
祁同伟闭著的眼睛,倏然睁开!
那条新闻,像一道雷霆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道尘封的记忆闪电般划过!
他想起来了!
几年后,邻省发生过一起极其相似的案子,在滔天的舆论风暴下,最终改判为无罪!
那起案子,成为了国內正当防卫的標誌性判例!
而现在。
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案子,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掉在了他的面前。
这哪里是什么社会新闻!
这是一份从天而降的,谁也抢不走的,沉甸甸的政治资本!
推动司法进步,確立判例標杆!
这种功绩,比抓几个罪犯,要厚重百倍千倍!
更重要的是!
他那位三姑父林辰,可就在最高检里握著法槌!
如果运作得好,由他祁同伟在汉东点起这把火,再由三姑父在京城敲下定音之锤!
自上而下,遥相呼应!
祁同伟的指尖,在膝上有节奏地叩击起来,越来越快。
眼前这个案子,才是真正能让他摆脱派系爭斗泥潭,为自己竖起一座不朽金身的关键!
一条通天之路,已然在脚下铺开!
思绪翻涌间,政法委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已经出现在眼前。
这里没有省委大院的森严,也没有公安厅的肃杀,反而透著一股独有的书卷气。
祁同伟下车,径直上了三楼。
他在早上已经和陶闽约好了时间。
“叩叩。”
他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陶闽的脸探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比上次见面时,要真切百倍。
“祁厅长,您稍等,高书记正在和最高检的领导通电话。”
陶闽压低声音,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您先来我这儿坐会儿。”
祁同伟点点头,跟著陶闽进了外间办公室。
坐下后,陶闽很快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印著青花的白瓷茶杯,亲自为祁同伟泡上了一杯茶。
茶汤金黄,香气清冽。
“陶处长,我这可是享受了一把省委领导的待遇。”
祁同伟端起茶杯,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茶,是高书记的心头肉吧”
陶闽的脸上的笑意更浓。
“书记特意吩咐的,说您来了,就得上这茶。”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祁同伟安之若素地品著茶,等了约莫十分钟,里间办公室打电话的声音终於停了。
陶闽立刻起身,先是凑到门缝边听了听,才小心翼翼地敲门进去。
片刻后,他快步走了出来。
“厅长,高书记让您进去。”
祁同伟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高育良正站在窗前,背著手,凝视著窗外那棵上了年岁的广玉兰。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这位学生身上,眼神里有欣赏,有审视,也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来了。”
“高书记。”
祁同伟站得笔直,一个標准的敬礼。
“公安厅,祁同伟,向您报到。”
高育良摆了摆手,指著办公桌前的椅子。
“坐吧,在我这儿,不用搞这些虚礼。”
祁同伟依言坐下,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桿標枪。
“高书记,我早上刚从京州公安局的案情分析会过来。”
“说说看。”
祁同伟便將刑侦支队李适的法医推断,以及陈峰的分析,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
高育令听得很仔细,指节在桌面上无声地叩击著。
等祁同伟说完,他才开口,问题直指核心。“你觉得,是猝死,还是他杀”
“他杀。”
祁同伟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锐利。
“为什么”
“我昨天给二叔去了个电话。”祁同伟迎著老师的目光,声音平稳,“他只说了八个字。”
“静观其变,赵家出手。”
“赵家……出手了……”
高育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整个人猛地向后靠去,重重陷进宽大的椅背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八个字抽乾。
他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鬱结也隨之散去,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想到,他们这么狠,这么快。”
祁同伟的语气依旧平淡:“老师,您现在已经不在那条船上了,赵家这条船,早晚得沉。”
“不谈这个了。”高育良摆了摆手,迅速將话题拉了回来,“泄密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李兴带著技侦的人在分析丁义珍身上那部手机,是块硬骨头,不过也快了。”
“要抓紧!”高育良的语气重了几分,“我刚跟最高检的领导通过电话,他们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可能会派人下来。”
“谁”
“还能有谁。”高育-良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誚,“你那位六亲不认的好师弟,侯亮平。”
他看著祁同伟,继续说道:“最高检那边有意,让他来汉东,接任反贪局局长。电话打到我这儿,徵求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的意见,我答应了。”
“钟家的剑,总要出鞘的。我们硬顶,就是把刀子递到沙瑞金手上,让他来砍我们,不值当。”
祁同伟心下瞭然。
老师这一手顺水推舟,玩得漂亮。
只是,猴子要来了,这汉东的局面,怕是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了。
“老师,不说这个了。”
祁同伟话锋一转。
“我路上听了条新闻,倒是有个想法。”
他將那起正当防卫的案子,以及自己的构想,言简意賅地说了出来。
“……我觉得,可以由省政法委牵头,让省检察院下去指导办案,把这个案子,办成一个推动全国司法进步的典型判例。”
“到时候,再把案卷上报最高检。我那位三姑父,主管的正好就是这一块。”
“咱们在汉东点火,他在京城扇风,这事,能做成一个谁也推不翻的铁案。”
高育良的眼睛,瞬间爆出精光!
这已经不是一个案子了!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谁也抢不走的政治功绩!
“那你说,派谁去办最合適”
祁同伟笑了。
“老师,您那位外甥女,陆亦可,我看就不错。”
“她”高育良眉头一皱,“那丫头油盐不进,原则性太强。”
“正因为她油盐不进,这面旗子才立得直,没人能在背后说您的閒话。”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而且,猴子不是要来当反贪局长了吗陆亦可是您的亲戚,又是他的副手。”
“您说,將来要是办起案子来,她是听您的,还是听猴子的”
“他要是拿捏住陆亦可,不就等於拿捏住了您的软肋”
一句话,正中高育良的要害!
祁同伟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把她调出去办这个案子,既是重用,也是保护。等案子办完,风头过去,您再给她安排个好位置,两全其美。”
高育良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学生,足足看了十几秒。
他忽然失笑出声,指著祁同伟的鼻子笑骂起来。
“你这个臭小子!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这句笑骂,不带半点火气,反而满是卸下重担后的轻鬆和欣赏。
“行了,就这么办!”高育良一拍大腿,“我回头就让季昌明过来!”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高育良看著祁同伟,神色也柔和了不少。
“还有个事。”
他顿了顿,脸上竟有了一丝不自然。
“我跟你吴老师,商量好了,打算明天去把证领了。”
他像是怕祁同伟多想,又补充了一句。
“这事,我得跟你二叔说一声,听听他的意见。”
祁同伟站起身,脸上是真诚的笑意。
“那我先恭喜老师和吴老师了。”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著三个字。
陈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