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政府出来,祁同伟坐上车。
李响將车开得四平八稳。
后座上,祁同伟闭目养神,將林城的硝烟与杀伐,都隔绝在车窗之外。
京州的空气里,已经瀰漫起另一场风暴来临前的,那种特有的、令人皮肤发紧的潮湿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侯亮平。
“祁组长,扫黑办的弟兄们都安顿好了,隨时可以投入新的战斗!我已经让人去摸排李小兰的情况了,保证三天之內,给您一个惊喜!”
祁同伟看著屏幕上那个硕大的感嘆號,都能想像出那只猴子上躥下跳的兴奋模样。
他只回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然后,便將手机扔到一旁,不再理会。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
“老板,到了。”
“嗯。”
祁同伟睁开眼,推门下车。
他嘱咐道:“你跟小贺先回去休息,明天下午三点,来接我去机场。”
“是。”
推开家门,屋子里灯火通明。
梁璐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著一本时尚杂誌,显然看得心不在焉。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
“回来了”
“嗯。”
祁同伟换了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將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梁璐放下杂誌,挪了挪身子,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按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林城的事,我听说了。”
“爸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干得漂亮。”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闭著眼,贪婪地享受著这片刻的安寧。
“赵东来订婚的事,吴老师也跟我说了。”
梁璐继续说道。
“吴老师的意思是,让我跟你一起去。”
祁同伟睁开眼,握住她正在动作的手。
“赵蒙生要来。”
“我知道。”
梁璐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一下,隨即又继续为他按揉起来。
“吴老师说,这种场合,我作为你的妻子,必须在场。”
祁同伟凝视著她,將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著。
“辛苦你了。”
“不辛苦。”
梁璐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是祁同伟熟悉的,那种带著点小骄傲的嗔怪。
“谁让你是我男人呢。”
第二天下午,京州国际机场。
通往贵宾通道的路上,崭新的红毯一直铺到停机坪的边缘。
寒风呼啸。
李达康背著手,站在风口,脖子伸得像一只焦渴的鹅。
他身后,京州市委市政府的一眾班子成员整齐列队,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像一排等待检阅的木桩。
一辆黑色的奥迪,不紧不慢地在不远处停下。
车门开。
祁同伟和高育良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李达康看见两人,眉心一跳,但脸上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高省长,祁省长,你们也来迎接赵老”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
“同伟的三姑也在这趟飞机上,我们来接个亲戚。”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转向祁同伟:“祁省长在林城真是雷厉风行,给我们汉东的干部,都上了一课啊!”
“达康书记过奖了。”
“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倒是达康书记,京州的工作这么繁忙,还亲自来机场,真是辛苦。”
这番话,听著是客气,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李达康的耳朵里。
什么叫“分內之事”
抓了你李达康当年提拔起来的市委书记,是分內之事。
什么叫“工作繁忙”
你李达康这么兴师动眾,是想来抢功,还是想来示好
李达康还想再说点什么,天空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一架专机,穿透云层,如一只巨大的苍鹰,缓缓降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了过去。
舷梯放下。
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出现在舱门口。
他虽然已经年过七旬,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沉淀著岁月与权力的绝对威严。
赵蒙生。
他身后,跟著一个穿著红色风衣,踩著高跟鞋,气质颯爽的女人。
女人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却扑面而来。
李达康一个箭步,第一个冲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赵蒙生的手,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赵老!欢迎您蒞临京州指导工作!”
赵蒙生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直接越过他,落向了不远处的高育良。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李达康一眼,不著痕跡地抽回手。
“达康同志,我这次是来办私事的,当不起『指导』二字。”
那疏离的语气,让李达康伸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僵住了。
就在这时,那个红衣女人摘下墨镜,径直越过所有人,像一阵风,给了祁同伟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臭小子!想你三姑不”
祁莉莉重重拍著祁同伟的后背,那力道,一点也不含糊。
“我听说,有人想在汉东要你的命”
她鬆开祁同伟,转过身,那双凌厉的丹凤眼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李达康身上。
“我倒想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毫不掩饰的护短和霸道,让在场所有汉东官员,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高育良上前一步。
“祁总,好久不见,还是这么风风火火。”
“哟,这不是高省长嘛,有空来首都再去我那茶馆喝杯茶,前两天你们省的孙培星刚去过。”
赵蒙生这时也走了过来,目光在高育良和祁同伟身上,停留了片刻。
“育良同志,同伟同志,辛苦你们跑一趟。”
“赵老客气了。”
高育良微微欠身。
“莉莉是同伟的姑姑,我们来接她,是应该的。”
赵蒙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小祁,我听胜利说,你在汉东,干得不错。”
“都是高省长栽培。”祁同伟不卑不亢。
“好好干。”
赵蒙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在眾人簇拥下,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轿车。
李达康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还想找机会说点什么。
赵蒙生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问了一句。
“达康同志,听说,你跟沙瑞金同志,走得挺近”
李达康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不等他回答,赵蒙生便径直上了车。
车队缓缓启动。
祁莉莉和祁同伟、高育良同乘一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祁莉莉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同伟,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祁同伟將林城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混帐东西!”
祁莉莉一巴掌拍在车窗上。
“一群土皇帝,也敢动我们祁家的人!”
她转头看著祁同伟,眼神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你放心,这事没完。”
“你二爷爷已经发话了,这次,谁也保不住他们。”
祁同伟点了点头。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