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返程。
来时,一人一车,悄无声息。
走时,整个祁家大院,倾巢而出。
祁家的几位长辈,都亲自送到了院门口。
祁胜利紧紧攥著祁同伟的手。
“同伟,汉东那边,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隨时给我打电话。”
祁莉莉更是直接,一把將祁慕阳拽到跟前。
她从腕上褪下一串油亮温润的沉香木佛珠,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慕阳啊,这是三姑奶奶从五台山求来的,开了光的,保平安。”
“你戴著,那些不乾净的东西,不敢近你的身。”
祁慕阳捏著那串还带著体温的佛珠,入手细腻,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钻入鼻尖,让他那颗始终悬著的心,莫名地安稳了不少。
唯独祁二卫,那尊定海神针般的老人,始终安坐於太师椅上,一言未发。
直到车队启动,祁同伟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他才看见,老人正对著他的方向,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轻轻摆了摆。
商务车里,死一般的沉寂。
最后一排的祁梁玉戴著耳机,將自己与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彻底隔绝。
祁慕阳坐在中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梁璐挨著祁同伟,手里捧著一本杂誌,眼皮却沉重地打著架。
昨晚,祁同伟没有回房睡。
他一个人,在书房的沙发上,將就了一夜。
有些裂痕,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欢,就能轻易弥合的。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是高育良。
“老师,过年好。”
“同伟,回来了”
“在路上,下午到京州。”
“你那个大舅哥,梁金池的事,我给你处理好了。”
“哦”
“我和沙瑞金达成一致,过完年召开常委会,让他去省人大,当了个教科文卫委员会的副主任。”
“级別从正厅提到了副部,也算是给了梁家一个交代。”
“不过嘛,实权是一点没有,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提前养老了。”
祁同伟也笑了。
“还是老师您想得周到。”
“你少来这套。”高育良骂了一句,语气却不自觉地放缓,“你那只猴子,年前在京州,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我听说了。”
“何止是动静不小,他简直是把赵奎的脸,按在地上来回地踩。”
“杨威被双规的第二天,赵奎就灰溜溜地跑去省委,找沙瑞金哭诉去了。”
“结果呢”
“结果”高育良在那头笑得愈发畅快,“沙瑞金把他晾在办公室,自己去
“等他回来,就一句话,『纪委办案,地方不得干预』,直接把赵奎给打发了。”
祁同伟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
“沙书记这是想明白了,要跟我们绑在一条船上。”
“他没得选。”
“赵蒙生的胃口太大了,钟家只是二十四诸天,他要是再不找个靠山,早晚要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高育良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不过,你也要小心。”
“赵家在汉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这次赵立春辞职,赵奎接手一切。”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师,我明白。”
掛了电话,祁同伟刚想闭目养神。
手机,又响了。
是侯亮平。
“组长!组长!天大的好消息!”
“杨威在里面全招了!”
“他还交代了一个更重要的线索!”
“赵瑞龙在吕州月牙湖美食城,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到消防许可,环境卫生也不合格!”
月牙湖。
消防许可。
赵瑞龙。
三个词,在祁同伟的脑海中瞬间串联!
“猴子!”
“组长,我……我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就我跟朱卓两个人。”
“好。”
“从现在开始,关於月牙湖美食城的所有线索,全部封存。”
“对外,就说杨威的案子,到此为止,已经全部移交纪委。”
“给我把这条线,死死地埋进土里。”
“连一根毛都不能露出来。”
“啊!”侯亮平彻底懵了,“组-长,为什么啊这可是扳倒赵家的天赐良机啊!”
祁同伟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猴子,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就亲手,帮你把它缝上。”
电话那头,侯亮平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是!组长!我……我明白了!”
掛了电话,祁同伟的上了飞机,不一会飞机起飞,祁同伟眼光投向窗外。
飞机正在穿透云层,下方,汉东省的轮廓,由模糊变得清晰。
前世,他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折戟沉沙。
今生。
他要让这片土地,为他,姓祁。
车子驶入京州市区。
祁同伟先是把祁慕阳送回了汉东大学。
下车前,祁同伟从钱包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塞到他手里。
“这里面,是你这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密码,是你的生日。”
祁慕阳捏著那张卡,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祁同伟揉了揉他的头髮,动作有些生疏。
“以后,有我。”
说完,他关上车门,对李响吩咐道:“回家。”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
在他身后,那个始终清冷孤傲的少年,眼圈,红了。
正月初八,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刚在椅子上坐下,贺常青就敲门而入。
“老板,赵奎书记的秘书,刚才来电话。”
“赵书记想邀请您,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推了。”
“就说,我刚从首都回来,省政府这边,积压了很多工作,要加班。”
“是。”贺常青应了一声,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烫金的请柬,“老板,还有这个。”
“赵东来同志和陆亦可同志的婚礼,定在下周六。”
祁同伟接过请柬,隨手放在桌上。
“对了,老板。”贺常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刚才,省委办公厅那边传来消息。”
“赵四功书记,下周,会到京州上任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上演。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叩响。
叩门声不轻不重,极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