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指尖按著太阳穴,面前的文件堆积如山。
汉东省的经济,像一头沉疴遍体的老牛,自他上任以来,就没喘匀过一口气。
各地市报上来的年初经济数据,一片惨澹。
若非高育良去年年底临危受命,接手了省政府的经济工作,汉东的gdp恐怕就要开歷史的倒车,出现负增长。
这也是他当初力排眾议,支持高育良上位的根本原因。
经济搞不上去,他这个省委书记的反腐政绩再漂亮,到了年底述职的时候,也一样要被批评。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沙瑞金头也没抬。
办公室的门被白秘书从外面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让沙瑞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祁同伟已经径直走到了他的办公桌前,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请示的自觉。
那份从容,竟让沙瑞金恍惚间看到了几分高育良的影子。
白秘书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沙瑞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放下手里的笔。
“同伟来了,坐。”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人已经坐下了。
“这次吕州的事情,你办得不错,快刀斩乱麻,没让舆论继续发酵。”
祁同伟接过话头,说道“沙书记,全赖宣传部的丘部长领导有方,及时联繫了首都的对口单位,找到了新hs的马社长,这才把稿子撤了下来。”
沙瑞金在心里发出一声冷哼。
丘部长他要有这个能耐,早就去首都高就了。
若不是你二叔,那位执掌帽子的祁常务亲自打了电话,新hs那位眼高於顶的马社长,会那么痛快
嘴上,却是一片春风和煦。
“这是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集体领导、共同努力的结果嘛!”
沙瑞金端起茶杯,继续道:“刚才,刘老省长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可是把你小子好一顿夸。”
“说你出的那个基金方案,既接地气,又高屋建瓴,是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金点子。”
“刘老省长过奖了。”祁同伟放下茶杯,“这都是环保部肖局长给我的提示,还有省环保厅、吕州环保部门的同志们集思广益,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沙瑞金。
“沙书记,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来得及向省委匯报,就擅自做了决定,破坏了规矩。我在这里,向您,向省委,做个深刻的检討。”
沙瑞金摆了摆手。
“说的什么话!常委会上已经给了你相机决断的权力,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不用自责。”
“感谢省委的信任。”祁同伟点点头,“沙书记,吕州这个专项基金,牵扯重大,后续具体的执行工作,我看,还是交还给吕州市委市政府来抓比较好。”
“毕竟,他们才是吕州人民的父母官,更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
沙瑞金的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了一下。
这小子,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他这是要让省委给刘开河那个戴罪之身,重新背书!
“这件事,关係重大,我看,还是等下次常委会,我们集体研究一下再说。”
祁同伟听到这话,心底透亮。
这位沙书记,还想坐山观虎斗,玩他那套平衡之术。
可惜,现在的汉东,已经没有他隔岸观火的资格了。
祁同伟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即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对了,沙书记。”
“赵四功书记,马上就要到京州上任了。”
“您说,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要是能再兼任一个副书记,怎么样”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留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久久,没有动弹。
对於赵四功,沙瑞金是亏欠的。
人家一个好好的邻省常务副,在地方上也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结果一纸调令来了汉东,党內排名直接从省四掉到了省七。
这跟犯了错误下放有什么区別
如果,如果能给他掛上一个副书记的头衔,哪怕不是专职的,那也是一种进步,一种补偿。
更重要的是……
沙瑞金的指节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叩击,一次,又一次。
书记办公会上,他沙瑞金的话,分量还能有几两
孙培星即將上位,高育良稳坐省府。省二,省三,都是祁家的人!
他一个省委书记,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书记办公会一旦失控,五人小组会议上,他还有什么话语权
届时,自己离被架空,离被灰溜溜地调离汉东,还剩下多少时间
祁同伟这小子,是算准了自己没得选!
他这是阳谋!
是把刀子递到自己手上,逼著自己往身上捅!
想到这里,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数秒,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小白,祁同伟走了吗”
电话那头,白秘书的声音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书记,祁省长没走,就在外间沙发上坐著呢,说是在等您下一步的指示。”
等指示
等个屁的指示!
他这是在等自己表態!
沙瑞金的后槽牙,狠狠地咬合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个祁同伟!
这哪里是匯报工作,这分明是逼宫!
他要是现在把祁同伟叫进来,那就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向祁家低了头。
可他要是不叫……
沙瑞金的胸口一阵发闷,那口气不上不下,堵得生疼。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不耐。
“没事,不找他。”
“你把早上我让你准备的那份,关於全省农业发展规划的材料,拿进来。”
说完,他直接掛断了电话。
外间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白秘书接完电话,神情古怪,却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转身匆匆走向了资料室。
祁同伟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掸了掸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迈开长腿,径直向外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白秘书抱著厚厚一摞文件,从资料室出来,正好看见祁同伟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抱著文件就衝进了里间。
“书记!祁省长他……他走了!”
沙瑞金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负手而立。
他看著楼下那辆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匯入车流,像一滴墨,融进了这座城市的脉搏。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小白,你说,这汉东的天,到底是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