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政府大礼堂。
几百盏冷光灯亮著。
主席台是一片惨白。
台下坐满了人。
全省地市的分管领导、行长、城投公司老总。
赵振邦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面前放著一份讲稿。
省政府办公厅连夜起草。
祁同伟亲自审定。
標题很简单:《全省金融风险防范与化解工作报告》。
沙瑞金坐在左侧,端著茶杯,不动如山。
祁同伟在右侧。
“同志们。”
赵振邦开口。
“今天这个会,是一次剖析会。”
“也是一次……刮骨疗毒的会。”
他翻开讲稿。
手指有些僵硬,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每一个字,都是巴掌。
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过去一段时间,个別领导干部缺乏大局意识。”
“违背金融规律。”
“利用行政手段干预资金流向,甚至为家族式企业的非法资產转移大开方便之门……”
台下有了极轻微的骚动。
那个“个別领导干部”是谁,所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振邦喉咙发乾。
这不仅仅是念报告。
这是在念他的罪状。
那些“家族企业”,是赵家。
那些“非法转移”,是他昨晚的杰作。
现在,这些手段成了祁同伟案头的把柄,还要逼著他当眾念出来。
杀人。
诛心。
“……我们要严查城投公司的隱性债务。”
“斩断利益输送的黑手。”
“对於企图把国库当私產的行为,坚决打击,绝不姑息!”
念到“绝不姑息”四个字。
赵振邦的手抖了一下。
祁同伟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他侧头。
目光落在赵振邦不断颤动的咬肌上。
没有开麦。
祁同伟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尚书》有云:作德,心逸日休;作偽,心劳日拙。”
“赵省长,这绝不姑息四个字,分量很重。”
赵振邦背脊僵直。
他没转头。
死死盯著稿纸上的黑体字。
那是耻辱柱。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刑。
赵振邦痛批“金融乱象”,最后宣布成立由祁同伟牵头的“工作组”。
权柄交出。
刀把子递到了敌人手里。
“散会。”
沙瑞金髮话。
他起身,带头鼓掌。
掌声雷动。
赵振邦听著这掌声,只觉得耳鸣。
那是嘲讽。
后台休息室。
沙瑞金没走。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有些脱力的赵振邦。
“振邦同志,今天的態表得不错。”
沙瑞金语气平淡。
“壮士断腕,需要勇气。”
“书记过奖。”
赵振邦垂著头。
“都是为了汉东大局。”
“大局好。”
沙瑞金起身,走到赵振邦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金融这块同伟同志接手了,你就腾出手来。”
“多抓抓別的。”
赵振邦猛地抬头。
沙瑞金向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
“比如……组织工作。”
声音飘过来。
“姜东来部长跟我提过几次,汉东干部队伍老龄化严重。”
“中央三令五申要干部年轻化。”
“这个精神,咱们得落实。”
门关上了。
休息室只剩赵振邦一人。
他站在原地。
咀嚼著那句话。
干部年轻化。
姜东来。
赵振邦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簇火苗。
那是鬼火。
沙瑞金在递刀子。
祁同伟在汉东一手遮天,靠的是什么
是人。
是高育良留下的门生,是政法系和地方上那些深耕多年的老黄牛。
易学习、王兴,甚至去了政协的孙国富。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
老。
资歷老,年纪也老。
如果用“干部年轻化”这把刀,去砍祁同伟的根基……
“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振邦喃喃自语。
他走到洗手池前。
冷水泼在脸上。
冰冷带走了耻辱,留下了恨意。
钱没了。
那就抢人。
……
夜色笼罩京州。
省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姜东来坐在大班椅上。
手里两颗核桃盘得鋥亮。
他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祁同伟风头太盛,孙培星这个分管副书记水涨船高。
他这个部长,快成了摆设。
门推开了。
赵振邦走了进来。
没带秘书。
穿著件黑色风衣,像一块沉默的铁。
“赵省长”
姜东来意外。
想起身,被赵振邦按住肩膀。
“东来部长,忙著呢”
“瞎忙。”
姜东来乾笑。
“赵省长有何贵干”
赵振邦拉开椅子坐下。
掏出一包“黑兰州”,扔在桌上。
西北的烟,劲大。
“沙书记今天跟我聊了几句。”
赵振邦点菸。
深吸一口。
“他提到了你。”
姜东来眼皮一跳。
“书记说什么”
“书记说,汉东的干部队伍,暮气太重。”
赵振邦弹落菸灰。
“有些老同志,占著位置不干事,堵了年轻人的路。”
“这不符合中央精神。”
姜东来是人精。
一点就透。
“赵省长的意思是……换届”
“马上就是地市级班子换届。”
赵振邦盯著姜东来。
“吕州、林城,还有那几个关键地市,一把手都到了年纪吧”
“是……是有几个。”
姜东来犹豫。
“不过,那些大多是祁省长和高省长看重的人。”
“特別是吕州的易学习,那是老黄牛,政绩硬。”
“政绩硬,能硬过红头文件”
赵振邦冷笑。
从怀里掏出一份材料。
拍在桌上。
封面写著:《关於在全省地市级换届中落实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实施意见(草案)》。
“这是中组部王巍部长的指导精神。”
“硬槓槓。”
“地级市党政班子,必须配备两名以上35岁左右年轻干部。”
“主要领导年龄原则上不超过55岁。”
姜东来翻开文件。
手有点抖。
这一刀切下去,易学习这种五十出头、学歷又是非全日制的“土八路”,首当其衝。
“赵省长,这……这是要把祁同伟的根给刨了。”
姜东来吞了口唾沫。
“要是孙培星副书记反对……”
“孙培星”
赵振邦眼中闪过狠厉。
“他管党群,你管组织。”
“你是执行者。”
“只要方案做得漂亮,理由充分,再加上沙书记支持。”
“他孙培星还能为了几个老头子,跟中央精神对著干”
赵振邦身子前倾。
烟雾喷在姜东来脸上。
“东来部长,富贵险中求。”
“这一仗打贏了,汉东的人事权,就回到了组织部手里。”
“到时候,你这个部长,才是名副其实的天官。”
姜东来盯著那份文件。
那是权力的诱惑。
也是站队的投名状。
良久。
“啪。”
核桃拍在桌上。
“干了!”
姜东来咬牙。
“易学习那个老倔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占著茅坑不拉屎,是该给年轻人腾腾位置。”
赵振邦笑了。
有些狰狞。
“好。”
“那就从吕州开始。”
“我要让祁同伟看看,没了钱,再没了人。”
“他这个汉东王,还拿什么跟我斗。”
……
省政府家属院,祁家书房。
灯光昏黄。
祁同伟在读《三国志》。
手指在“关云长败走麦城”那一节上摩挲。
手机震动。
加密信息。
来自朱卓。
【赵振邦夜访组织部,一小时。姜东来送出门时,笑得很开心。】
祁同伟合上书。
“困兽犹斗。”
他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
“钱袋子没抢到,这是要动我的帽子了。”
祁同伟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
“干部年轻化好大的一面旗帜。”
“小贺。”
“在。”
贺常青从外间进来。
“给易学习打个电话。”
祁同伟转身。
“让他这几天把手头工作放放。”
“去
“多带几双鞋,多备几张地图。”
“老板,您这是……”
“赵振邦想用『年龄』和『学歷』这种死规矩卡人。”
祁同伟嘴角勾起弧度。
很冷。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另外,帮我约一下王大路。”
“大路集团那个”
“对。”
祁同伟眼中精光一闪。
“赵家既然想在组织程序上做文章。”
“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点惊喜。”
“姜东来屁股底下那摊屎,也该有人去翻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