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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5章 姜东来的下场
    京州的雨势很急。

    省委常委会议室內,空气湿度大得能拧出水。

    姜东来坐在赵振邦左侧,手指按在那份《关於优化班子结构的实施意见》上。

    “……经省委组织部综合考量,吕州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年龄偏大。”

    “面对新经济形態,易学习同志显得力不从心。建议调整岗位,由年富力强、具备国际视野的同志接任。”

    话音落地。

    姜东来合上文件夹。

    会议桌两侧,省委的常委们有的低头看笔尖,有的盯著茶杯里的浮沫。没人抬头,也没人出声。

    “易书记。”赵振邦开口,声音带著西北风沙的粗糲,“组织部的意见,你表个態”

    这是最后通牒。

    只要易学习低头认了这个“能力不足”,这颗钉子就算拔了。

    易学习没说话。

    他弯腰,从桌腿边提起那个磨得起毛边的帆布包。

    拉链生了锈,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省长,姜部长。”

    易学习站起来。

    “我这人笨,书读得少。跟现在那些海归博士比,我是土了点。”

    “组织让我腾位子,我服从。但在走之前,有个东西想请各位领导过目。”

    姜东来眉头一皱,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老易,这是组织谈话,不是述职报告现场,別搞那些……”

    “让他掛。”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祁同伟说到

    “姜部长,时间再宝贵,也得给人说话的机会。”

    沙瑞金侧头,看了祁同伟一眼,没反对。

    易学习走到那面白墙前。

    他踮起脚,费力地將图纸掛在展示钉上。

    哗啦。

    图纸展开。

    没有精美的ppt,没有炫酷的数据模型。

    那是一张手绘的吕州全域图。

    纸张因为反覆摺叠已经有些破损,关键部位贴满了透明胶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的线条,还有无数个黑色的墨点。

    赵振邦放下茶杯,眉心微蹙。

    “这是什么”

    “这是吕州。”

    他没用雷射教鞭,而是伸出那根粗糙、甚至指甲缝里还带著黑泥的手指,点在图上。

    “这是金山县,二十八个乡镇,一百零九个行政村。”

    手指下移,戳在一个红圈上。

    “赵家坳。全村三十二户,十八户贫困。村西头老李家三个儿子全是光棍,因为路不通,媳妇娶不进来。去年我想修路,財政没钱,我自己垫了五千块,带著村民背石头铺出来的。”

    手指横移,划过一道蓝线。

    “高新区。三年前招商,那个搞光伏的企业要占这块地。我看过这儿五十年的水文记录,地下水位高,地基打不下去。我硬给拦了,当时有人骂我是绊脚石。”

    “结果第二年发大水。要是厂子建起来,几十个亿,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易学习越说越快。

    他不需要看稿子,甚至不需要回头看地图。

    每一个地名,每一条河沟,每一户困难群眾的名字,都在他脑子里,刻在了骨头上。

    “姜部长说我思想保守,不懂新经济。”

    易学习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月牙湖”三个字上。

    “我是不懂金融槓桿。但我知道,只要把这湖水搞清了,周边的地价就能翻番,老百姓开农家乐就能致富。”

    “我学歷是不行。”

    易学习转过身,眼眶发红,直视赵振邦。

    “但我知道,当官不是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不是在ppt上画大饼。得脚上有泥,心里才有底!”

    “这张图上,没有一户人家,是我易学习叫不出名字的!”

    会议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变了味。

    沙瑞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他盯著那张满是补丁的地图,眼神复杂。

    赵振邦的脸有些僵。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西方经济学理论,准备了关於“產业升级”的宏大敘事。

    但在这一张破图面前,那些东西显得苍白、悬浮,甚至可笑。

    这是降维打击。

    用最原始的血汗,击碎了所谓“精英治国”的傲慢。

    “讲得好。”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伸手摸了摸那层透明胶带,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赵省长,姜部长。”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如炬。

    “如果这也叫能力不足,那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精英,有谁能画出这样一张图”

    他看向姜东来。

    “姜部长,您擬定的那位接班人,那位海归博士。他知道林城的土是什么顏色的吗他知道吕州市金山县的老百姓过年桌上摆什么菜吗”

    姜东来喉结滚动,脸色发白:“祁省长,这是……这是两码事。现在讲究专业化……”

    “专业”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连地气都接不上的专业,那叫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塌了。”

    他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易学习同志用这双烂鞋,走出了吕州的活地图。这就是最大的专业,这就是最高的学歷。”

    沙瑞金沉默。

    几秒后,他站起身。

    大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握住易学习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老易啊……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让易学习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这个在基层硬扛了几十年的汉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牙没让它掉下来。

    赵振邦坐在那儿,感觉椅子上长了刺。

    输了。

    不是输在权谋,是输在了这股子泥土味上。

    在汉东这片土地,易学习这种人是根。想拔根,就得先把地翻过来。

    但这地,太厚,太重。

    “振邦同志。”

    沙瑞金没回头,语气平淡。

    “组织部的这个方案,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赵振邦咬著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沙书记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对基层情况吃得不透。回去……我们重擬。”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了,散会。”

    沙瑞金挥挥手,转身离去。

    ……

    雨停了。

    省委大楼门廊下,空气里带著潮湿的泥土腥味。

    易学习抱著那捲图纸,像抱著传家宝。

    “祁省长……谢谢。”

    “谢我干什么”

    祁同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

    “是你自己爭气。那张图,换了谁也画不出来。”

    “可是……这次虽然躲过去了,姜部长那边……”

    “没有以后了。”

    祁同伟看著远处正在上车的姜东来,烟雾遮住了他的眼神。

    “老易,你只管种好你的地。至於那些想拔苗的人……”

    祁同伟把菸头扔进地上的积水里。

    滋。

    火星熄灭。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静静躺在那里。

    发件人:王大路。

    【帐本核实完毕,关键证人已在控制中。姜东来的小舅子,吐得很乾净。】

    祁同伟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振邦想用“年轻化”这把刀杀人。

    那他就把刀夺过来,直接捅进执刀人的心臟。

    “走吧,回京州。”

    祁同伟拉开车门。

    “有一场好戏,今晚要在省委组织部上演了。”

    ……

    当晚,京州。

    省委组织部部长姜东来刚回到家。

    叮咚。

    门铃响了。很急促。

    “谁啊这大晚上的……”姜东来不耐烦地放下茶杯。

    门开了。

    门外没有笑脸,没有礼品。

    只有一张黑得像铁板的脸。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身后,四个穿著深色夹克的纪委工作人员,呈扇形散开,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姜东来同志。”

    田国富背著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有点情况,涉及你在吕州期间的工程发包问题,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说明一下。”

    啪。

    姜东来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

    玻璃渣飞溅。

    他下意识地看向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京州的夜色漆黑如墨。

    在那浓重的夜色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那是猎人看著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这一夜,汉东官场註定无眠。

    那个叫易学习的老实人,用一张破地图守住了阵地。而那个想动他的人,却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省政府家属院,书房。

    祁同伟翻过《韩非子》的一页,手指划过那行小字: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的夜空。

    “赵振邦,你的第二条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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