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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6章 资金绞杀
    省政府大院,空气里的湿度依旧很高。

    赵振邦坐在那张已经有些散乱的办公桌后,手指死死按在红色话筒上。指肚因为用力过猛,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

    兰州那边的回话只有半截:资金在转入换匯头寸的最后一刻,被省金融办越级下达的指令锁死。名义是“涉嫌国际大额反洗钱异常交易”。

    反洗钱。

    这个词听起来既专业又荒唐。在汉东这块地界上,谁不知道这层皮下麵包著的是什么骨头

    “小刘。”赵振邦的声音嘶哑。

    秘书推门,脸色比白纸好看不到哪去。

    “去请祁副省长。”赵振邦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才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不用请了,我正好路过。”

    祁同伟推门而入。他穿著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拉链整齐地拉到领口下方三公分,整个人透著股规矩、刻板,却又让人无法直视的稳重。

    他身后跟著的是陈海。陈海依旧是那副检察官的利落打扮,手里拿著一个深色的公文袋,面无表情。

    赵振邦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没顾得上客套,直接把手里的材料摔在桌面上。

    “祁同伟,兰州那笔帐是怎么回事”赵振邦盯著祁同伟的脸,“五个亿的拆迁款,是救命的钱,是维稳的钱。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金融办下指令,是嫌外面的民工闹得不够大”

    祁同伟没有去看桌上的材料。他走到沙发旁,拉开椅子坐下。

    “赵省长,这话严重了。”祁同伟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金融办下达指令,是基於《反洗钱法》的风险预警。那几个西北的空壳公司,在收到五个亿后的三小时內,频繁向海外几十个个人帐户进行碎拆式匯款。这种操作,在监管系统里是红灯。”

    “那是採购!是重型装备的定金!”赵振邦低吼。

    “採购需要走地下钱庄的路子”陈海突然开口。

    他打开公文袋,从中取出一张资金穿透图。图表上的红线密密麻麻,最终全部指向了澳门和开曼群岛的几个中转站。

    “这五个亿,如果今天不出手,明天就会变成海外某个赌场里的筹码。”陈海把图纸平铺在赵振邦面前,“赵省长,我们要对汉东的財政负责,也要对这三十亿的民生专项负责。这绳子要是鬆了,我们都要去北京交代。”

    赵振邦看著那张图,眼角肌肉抽动。

    他明白,自己低估了祁同伟的嗅觉。或者说,他低估了这套“程序正义”杀人时的狠辣。

    就在这时,外面的喧囂声陡然拔高,甚至穿透了加厚的隔音玻璃。

    “赵代市长出来!”

    “给工钱!”

    “没钱买米了!”

    几百號人在大院门口的呼喊,匯聚成一股低沉却极具压迫感的声浪。

    赵振邦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钱被冻结了,可他在南湾工地许下的承诺是实打实的。几万名工人的饭碗,现在全掛在他一个人的名下。

    “祁同伟,你这是在玩火。”赵振邦咬牙切齿,“钱要是发不下去,外面的乱子你来平”

    “乱子自然有人平。”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沙书记正在来的路上。他说,既然这五个亿出了程序问题,那剩下的二十五亿,就得重新走一遍审计流程。”

    赵振邦瘫坐在椅子里。

    重新审计。这四个字意味著,那三十亿的“洗白”计划彻底流產。不仅如此,他还得在这一堆烂帐面前,给全省人民一个说法。

    十五分钟后。省委一號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那只暗红色的紫砂壶。他没有喝水,只是盯著会议桌正中的那叠冻结报告。

    会议室里的常委们到得很快。高育良依旧请假,但祁同伟在。赵振邦也在。

    “振邦同志,解释一下吧。”沙瑞金开口。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著一种封疆大吏特有的、让人呼吸受阻的压迫感。

    赵振邦站起来,嗓音乾涩:“书记,是操作层面的疏忽。西北建工的財务人员为了赶工期,採取了一些非正规的结算方式,触发了预警。我已经责令他们撤回申请,配合审计。”

    “非正规结算”

    沙瑞金把放大镜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到的报告里说,那几家公司是你以前在西北时的关联单位。怎么,汉东的地头,容不下本地的施工队非要万里迢迢请这些『老伙计』来分这块蛋糕”

    赵振邦哑口无言。这种裙带关係的指责,在官场上是致命的。

    “同伟,你分管经济,你怎么说”沙瑞金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钢笔。

    “沙书记,现在的关键不是追责,是止损。”

    他翻开面前的《预算法》汇编,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

    “按照《预算法》及相关专项资金管理条例,既然首批资金出现了重大监管漏洞,这笔三十亿的棚改基金,应当立即收回国库,由省审计厅、纪委联合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前期发包流程进行追溯审计。”

    “同时,为了保证南湾工程不走样,我建议由省財政厅直接对接施工一线,越过中间的所有空壳公司,实名制发放工人工资。”

    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断了赵振邦最后的退路。

    钱,不再过赵振邦的手。所有的帐目,都要在阳光下过一遍筛子。

    “我反对!”赵振邦猛地拍案而起,“这是对京州市政府的不信任!我是代市长,我有权处理市里的民生项目!”

    “赵省长,请注意你的措辞。”田国富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纪委特有的冰冷,“这笔钱是省级专项,不是你市里的私房钱。既然出了洗钱的嫌疑,纪委介入是规矩。”

    赵振邦看著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常委,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发现,自己那套大开大合的西北作风,在这里完全被这套绵密的、以“规矩”为名的网给缠死了。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办。”沙瑞金拍了板。

    他站起身,走到赵振邦面前。

    “振邦,京州的事,你先放放。这段时间,你就在办公室里,把那几家西北公司的帐,给我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楚,这代市长的帽子,你也戴不牢。”

    沙瑞金走了。

    常委们鱼贯而出。没人去安慰赵振邦,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省了。

    祁同伟走在最后。在路过赵振邦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赵省长,三十亿是绞索,也是救命稻草。”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可惜,你把它用错了地方。”

    “祁同伟,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赵振邦咬著牙,腮帮子鼓起。

    “我不做预测。”祁同伟走出会议室,“我只看规矩。”

    深夜。省政府大楼。

    赵振邦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已经散去的人群。那些吵闹的农民工拿到了省財政直接拨付的第一笔伙食费,安稳地回了工棚。

    而他,却成了一个被彻底架空的笑话。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那部一直没敢用的保密电话。

    拨通。

    “王部长……汉东这边,我快顶不住了。”

    电话那头,王巍的声音很冷:“五个亿的洗钱红线,你让我怎么在部务会上替你说话卢书记已经知道了。他很失望。”

    “那都是祁同伟设的局!”

    “设局”王巍反问,“如果你手脚乾净,局从何来振邦,在汉东,不要试图去挑战祁同伟制定的『规矩』。他现在已经成了规则本身。”

    电话被掛断。

    赵振邦听著盲音,感觉到一种没顶的绝望。

    这一晚,汉东的秋雨又下大了。

    祁同伟站在家里的书房里,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擬好的文件草案——《关於加强省级重大专项资金穿透式监管的实施意见》。

    这三十亿的闹剧,不仅让赵振邦折了戟,更让他顺理成章地把权力的触角,伸进了全省所有的资金流水里。

    “老板,该休息了。”贺常青端著一碗燕窝走进来。

    “还不急。”祁同伟把文件合上,“赵振邦只是开胃小菜。他背后那些真正的『西北狼』,应该快按捺不住了吧。”

    他走到书架前,把《左传》翻到了一页。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关掉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在那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点寒星。

    这局棋,才刚刚下到中盘。三十亿的绞索,才刚刚勒紧第一圈。后面还有王巍的“弃车保帅”,还有卢书记的“进京核弹”。

    每一步,他都要走得四平八稳。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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