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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9章 三千万的去向
    京州的雨,总在人心烦乱的时候,纠缠不休。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

    一辆掛著京a牌照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大院。

    赵振邦留下的那个位置,椅子还没坐凉,新的人选就已尘埃落定。

    “老板,名字下来了。”

    贺常青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机要件。

    他没急著递过去,先在开水机旁接了杯热水。

    “王部长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

    “既然都要退了,总得给汉东留点念想,不然这齣戏唱到最后,他这个老生就连个谢幕的台子都没了。”

    贺常青將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那份带著墨香的任命红头。

    “常务副省长,林江海。”

    “省委组织部长,钱德江。”

    “这两位,以前曾经和沙书记一起任职过。”

    祁同伟转过身,视线在那两个名字上扫了一圈。

    林江海,五十四岁,在首都部委浸淫半生,以“规矩”森严著称。

    钱德江,稍长两岁,是个终日笑呵呵的“老组工”,人送外號“笑面天官”。

    这两个人,是王巍在交出中组部权力前,投下的最后一把沙子。

    也是沙瑞金在汉东,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江海管钱,钱德江管人。”

    “沙书记这是打算给咱们汉东这口锅,加最后一把柴火。”

    贺常青的脸上藏不住担忧:“老板,这回来的可不是赵振邦那种只会蛮干的货色。林江海在財政部待过,那是真的懂帐本的人。钱德江在人事安排上更是滴水不漏,咱们想往

    “怕什么。”

    “沙瑞金想用这两人来当他的眼线和快刀,但也得看这两位『京官』,能不能受得了汉东这湿冷的泥土味。”

    “那咱们……”

    “等。”

    “既然是客,咱们就得主隨客便。”

    “林副省长上任的第一件事,肯定是看帐。”

    “钱部长上任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谈话。”

    “咱们把帐做漂亮,把话说明白,给足了他们面子。”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

    “面子给够了,里子才有机会挖空。”

    “去告诉王兴,公安厅那边该结的案子赶紧结,尤其是涉及到赵家那些陈年旧事的,別给新来的同志留下口实。”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难得地没有在修剪他的文竹。

    他亲自下楼,在门厅处等著那辆黑色的奥迪。

    车门打开,林江海和钱德江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江海,德江,一路上辛苦了。”

    沙瑞金主动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比往常多了几分真诚。

    “书记,咱们兄弟,不说这些客套话。”

    林江海握住沙瑞金的手,力道適中,语气沉稳。

    “临走前,老部长专门交代了,汉东的局势复杂,咱们来,是给书记当排雷兵的。”

    “是啊,书记。部里的空气再好,也不如汉东这块地练人。”

    “听说这里有个『胜天半子』的能人,我倒真想先去討教討教。”

    三人相视一笑,笑声在大厅里显得有些空旷。

    沙瑞金领著两人上楼,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定。

    白秘书端上三杯极品明前龙井。

    “现在的局势,白纸黑字都在你们手里了。”沙瑞金喝了口茶,神色渐渐严肃。

    “赵振邦太急,一脚踩进了祁同伟挖好的大坑里,不仅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把王部长的老脸也丟了一半。”

    “你们来,第一要务是稳,第二要务是看。”

    “看清了汉东这几座山头,看明白了財政和人事背后的那根线。”

    林江海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沙瑞金。

    “书记,我打算明天先去財政厅。”

    “不管这几年的帐做得多天衣无缝,只要是钱走过的路,总会留下脚印。”

    “钱部长呢”沙瑞金转头看向钱德江。

    “我就简单多了。”

    钱德江笑眯眯地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

    “我打算先和高育良省长谈谈心。”

    “听说高省长的『心绞痛』刚好,我这当部长的去慰问一下,顺便,聊聊咱们汉东干部的考核选拔標准。”

    “规矩嘛,总得有人去立。”

    沙瑞金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一个钻帐本,一个谈规矩。

    打法比赵振邦高明了不止一个段位。

    次日,省政府常务会议。

    高育良出院了。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气色极佳,仿佛之前那场大病只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祁同伟陪在高育良身侧,步入会议室。

    林江海已经坐在了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

    他没像赵振邦那样四处寒暄,只是低头翻看著面前的会议材料。

    “高省长,祝贺康復。”

    林江海见高育良进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语气客气却疏离。

    “江海同志客气了。”

    高育良坐回主位,笑容和煦。

    “老毛病了,劳大家操心。欢迎江海同志来汉东主持工作,省政府这摊子,以后还得你多费心。”

    会议的前半段是惯例的程序。

    轮到林江海发言时,他轻轻合上手里的材料,环视全场。

    “高省长,同伟同志,各位。我刚看了一下今年的財政执行情况,有几个数字,我想请教一下。”

    他並没有提月牙湖,也没有提金岸嘉园。

    他把矛头对准了一个极不起眼的项目——全省贫困县基础建设专项补贴。

    “这项补贴,去年的审计报告里提到,有三千万的资金划拨到了林城的一个扶贫点。”

    “但我看了一下当时的地理坐標,那里並不是贫困村,而是一个正在规划中的物流中转站。”

    “而这个中转站的承建方,掛著的是大路集团的名號。”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谁都知道,大路集团和易学习、和祁同伟的关係。

    林江海这一刀,切得很薄,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大雷区,直接在祁同伟的“朋友圈”里划了一道口子。

    祁同伟坐在位置上,手里转著那支老旧的英雄钢笔。

    他没急著解释,而是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缓。

    “江海同志看得很细。”

    “那项补贴是省政府为了扶持林城物流產业带特批的,走的是扶贫转產的路子。”

    “程序上虽然有点擦边,但那是为了解决当地几千號下岗工人的再就业问题。”

    “沙书记当时也是知情的。”

    “知情归知情,合规归合规。”

    林江海淡然地拋出这么一句,隨即將话题转开,没再纠缠。

    这种点到为止的打法,让高育良也皱了皱眉。

    散会后,高育良和祁同伟並肩走在走廊里。

    “同伟,看出来了吗”高育良的声音很轻。

    “看出来了。”祁同伟步履稳健。

    “他在试探。”

    “这三千万是个诱饵,他想看看咱们对程序的底线到底在哪。”

    “更重要的是,他在告诉咱们,他的眼睛,不只盯著大帐,连苍蝇腿上的肉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钱德江那边,下午要去我那里坐坐。”高育“良按了按眉心,“这个『笑面天官』,怕是比林江海还要难缠。”

    “老师,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那些被风吹乱的绿植。

    “他们从京城带了一捧沙子过来,想撒进咱们汉东这碗饭里。”

    “咱们要是硬拣,只会硌了牙。”

    “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帮他把这沙子,变成金子。”

    祁同伟压低声音,语速变快。

    “林江海喜欢查细帐,咱们就让他查。”

    “我不信他林江海在財政部这么多年,自己手底下那些门生故吏就全都乾净”

    “我听说,他的老部下最近在咱们汉东也拿了几个环保项目。”

    高育良一愣,隨即露出了一抹深长的笑意。

    “你是说,互换名片”

    “不,是请客吃饭。”

    祁同伟理了理夹克的下摆。

    “下午钱部长去您那,您就跟他聊家常,聊聊咱们汉东这些年受的委屈,聊聊基层干部的难处。”

    “至於其他的,学生来办。”

    下午三点,高育良的书房。

    钱德江果然准时登门。

    他没带司机,提了一盒普通的茶叶,就像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高省长,这房子收拾得雅致,难怪育良同志能养出这一身的书卷气。”钱德江坐在红木椅上,笑容可掬。

    “德江部长谬讚了。”高育良亲自泡茶,动作舒缓,“在这汉东的一亩三分地上,不修点静气,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啊。”

    两人聊了半个钟头的书法和诗词,烟火气一点没露。

    就在高育良准备送客的时候,钱德江忽然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育良同志,有个事,我还是得提前给你透个底。”

    “关於易学习同志的考察,部里那边有点异议。”

    “说他在基层的时间太长,虽然政绩硬,但缺乏宏观统筹的经验。”

    “沙书记的意思是,想让他去省政协或者人大,腾出位子来给年轻人。”

    高育良手里的茶壶顿了半秒。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易学习是汉东实干派的旗帜,动了他,就等於寒了所有本土干部的心。

    “德江部长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高育良放下壶,脸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那就好,那就好。”钱德江起身,笑呵呵地告辞。

    送走钱德江,高育良坐在书房里,久久没动。

    电话铃声响起。

    是祁同伟。

    “老师,他说了”

    “说了。”高育良声音有些冷,“动易学习。”

    “胃口真大。”

    祁同伟那边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老师,您刚才送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的秘书一直在车里没下来”

    “什么意思”

    “他的秘书叫小张,是个懂金融的年轻人。”

    “我刚才让人查了一下,这个小张名下,最近在西州突然多出了一笔五百万的借款。”

    “而借款人,正好是林江海那个拿了咱们环保项目的老部下。”

    祁同伟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稳操胜券的淡定。

    “既然他们想动咱们的根,那咱们就先断了他们的魂。”

    “小贺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

    “不需要送给沙书记,也不需要送给中纪委。”

    “明天一早,咱们请林副省长和钱部长一起,去红星化工厂那个工地上转转。”

    “咱们在那儿,给他们准备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散伙饭』。”

    高育良握著电话,听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脸上那层儒雅的偽装一点点卸下。

    “同伟,这一局,不能让他们走出京州大门。”

    “放心,老师。”

    “这局棋,我看了三步,他们才刚落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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