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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童生也是功名
    杨成并没能在李香儿家赖上几天,因为考童生的县试马上就开始了。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杨成和李正背着小书包,在全村人的助威声中,上了刘通的马车。

    助威的人群中三个人格外显眼,一个是杨成的大娘子,以正妻身份欢送相公进城赶考。

    一众妇女盯着她走了几步,观察了一下,然后就窃窃私语,感慨杨成为了备考竟然不近女色!

    第二个是李香儿,一再安慰父亲,千万要平常心,别像N年前那样,落榜回来像疯了似的要死要活的。

    李正老脸有些挂不住,坚决不肯承认,李香儿也不多说,咬着嘴唇盯着杨成。

    “本来我爹都偃旗息鼓了,你偏偏有来勾搭他!他考上考不上都不要紧,你得照顾好他!

    万一我爹又受了打击,闹出点毛病来,我……我……我咬死你!”

    杨成笑了笑,没说话。都在一个村儿里,他能不知道李正当年那点事儿吗?

    也正是因此,他这次才想要拉李正一把。一来是为自己以后增添臂膀,二来也是了却李正的遗憾。

    第三个是秀儿,她是假装送表哥的。因为刘子业也在马车上,跟着刘通一起来接人的。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秀儿虽说名义上是送表哥,其实跟刘子业一共说了三个字“好好考”。

    剩下的一万个字都是跟杨成说的,事无巨细,甚至连万一考棚漏雨该怎么办都反复叮嘱。

    这些人里,只有秀儿的父亲当年中过举人,是真刀真枪地上过考场的,所以她是看过猪跑的。

    马车来到县衙门口,捕头带着衙役们正严肃地挨个审查考生身份。

    每年一到这个时段,捕快衙役们就都成了监考老师,虽然他们斗大的字也认识不了几个。

    但这不妨碍在特殊时段拥有特殊权利,就像某些时段的物业和某些时段的保安一样。

    见到杨成,捕头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过来拱拱手。

    “杨兄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年头一次考县试,那必然是要高中的!”

    杨成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个人:“借老兄吉言,你也祝福一下他们啊,都是自己人。”

    捕头看了看李正和刘子业,心说这俩人我还是认得的。一个屡试不中发过疯的,一个成天装X不读书的。

    但既然杨成提了,漂亮话儿又不要钱,捕头立刻拱手,二度祝福。

    “李先生三年不翅,以养羽翼,此次必然一飞冲天,榜上有名啊!

    刘贤侄屡败屡战,精神可嘉,所谓天道酬勤,此次必然不负刘老哥所望啊!”

    作为衙役群体的带头大哥,捕头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加上迎来送往,三教九流,情商极高。

    祝福三个人,用了三套话,居然每一套都十分贴合人物状况,也算难能可贵了。

    三人也不是差事儿的人,没人掏出一个红包来塞给了捕头,捕头大喜。

    衙役们每年当监考老师,虽然威风,但也是个苦差事,要陪着考生一起熬时间。

    但作为胥吏,他们自有石头里挤水的本事。那就是给考生说吉利话,而且专挑有钱人家的说。

    因为穷鬼人家,光念书都要吃不上饭了,你就是说上一箩筐的吉利话,也没有红包儿拿。

    所以捕头迎着杨成过来,一来杨成身份特殊,不能怠慢,二来杨成发财了,人所共知。

    但他真没想到三个人都给红包儿,而且摸着里面铜钱还不少,不禁眉开眼笑。

    不但礼送三人入考棚,还帮他们拦住了其他过来恭喜的衙役,低声斥责道。

    “给了给了,回头儿放在一起分。啥事儿不能太过分,要有分寸,当胥吏的这点事儿还要我教?”

    很快,考生们都进棚了,学官坐在考棚外的凉棚下,作为总监考,衙役们则作为流动监考。

    知县郭纲不需要在露天地儿监考,就坐在考棚附近的县衙里,边喝茶便盘算着考试的结果。

    原本在前朝,童生考试也是要经过县试和府试两道的,县里只具备初试资格。

    但大明初期,百废待兴,为了快速获得人才,一度简化了童生的授权,下放到县一级,所以郭纲才有权利作弊。

    郭纲考虑着,这次取童生,大概取二十人左右,给杨成个十名左右的中间成绩最安全。

    至于李正,名次可以在前五名,他的文章实话说写得不错,过去大概学官也没怎么细看。

    当然也不排除他的文风太呆板老成,不对学官的路子,自己更不会无缘无故地从落卷里捞他。

    正在琢磨着,礼部侍郎踱步进来,郭纲赶紧站起来行礼,同时心中暗自咒骂。

    同为一部侍郎,人家户部的王道亨放完屁就走了,也算干脆利落。

    结果这位礼部侍郎,就像看上了海盐什么似的,赖在这里不走了!

    不走也就罢了,还四处乱窜,视察县学,视察书坊,还他妈的视察青楼!

    但郭纲还说不出什么来,因为这三个单位都属于礼部管辖,是人家正儿八经的工作范畴。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青楼和礼部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周公之礼也是礼?

    其实明朝青楼分民间和官方两种,官方青楼归教坊司管,而教坊司就归礼部管。

    那么堂堂礼部,最讲文明礼貌的部门,为何要管青楼这种最是非礼之地呢?

    其实这和教坊司的起源有关。教坊司起源于唐代,是正儿八经的艺术机构,专为宫廷创作文艺节目。

    例如霓裳羽衣曲这一类高雅的节目,都是来自教坊司,相当于宫廷乐队和歌舞团。

    明朝重建教坊司之后,就开始变味儿了。歌舞创作表演虽然还在,但增加了很多攒劲的节目。

    攒劲节目的表演者,来源比较杂,一类是打仗抢回来的女俘虏,一类是民间百姓活不下去,卖妻卖女。

    而另一类就比较刺激了,就是来自犯罪官员的家眷,这是稀罕物儿,一旦出现都会引发排队哄抢。

    可能有人觉得奇怪,犯官家眷进教坊司不是常规操作吗?为啥还搞得很稀缺?是不是饥饿营销?

    还真不是,其实从史料上看,犯官家眷进教坊司,在整个大明朝,并不常见。

    之所以给人们一种教坊司里有很多犯官家眷的印象,完全是永乐朝朱老四的骚操作,大幅拉高了平均值。

    老朱家的小心眼儿是能遗传的,所以明朝皇帝心眼儿普遍都不算大,但其中最小的,非朱棣莫属。

    功是功过是过,朱棣虽然有很多功绩,但其心眼小且狠毒这一点,是洗不白的。

    靖难成功后,朱棣干掉了许多反抗过他的武将,以及骂过他的文人,而且坚决杀人诛心。

    你不是想要当忠臣,想要青史留名,流芳千古吗?那就和你的超级绿帽子一起流下去吧。

    不但你的妻子要当妓女,你的女儿要当妓女,她们被迫生下来的孩子,还得接下来当妓女。

    我老朱家子子孙孙无穷匮,你们家世世代代当妓女,只要我老朱家子孙没死绝,你家的女性就跑不了。

    历朝历代的皇帝里,像这么小心眼儿的也极其罕见的,别人最多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斩草除根。

    他甚至觉得斩草除根都太便宜你们了,非要把根留住,慢慢把玩,让你家族的名声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估计到后来,礼部也开始觉得管理这么个名不副实的教坊司,有失斯文,于是找个机会交了出去。

    这个机会出现在正德年间,朱厚照跟太监们玩得比较好,而教坊司主要是管玩的,于是就顺理成章,让司礼监接管了过去。

    大概在朱厚照看来,这个设计是比较合理的。一方面对自己方便,另一方面防止监守自盗。

    总之,现在的教坊司还是归礼部管的,连带着对地方上的青楼也有优先管理权。

    京城青楼虽好,毕竟人多眼杂,不能进行。礼部侍郎到了海盐,犹如老鼠掉进了米缸,视察得不亦乐乎。

    十数日的功夫,不但瘦了一圈儿,眼眶也发黑,走路虚浮,让人怀疑随时可能因公殉职。

    但只要这厮还有一口气,郭纲还是得毕恭毕敬,敬茶询问大人有何贵干。

    礼部侍郎很虚地咳嗽了两声:“郭知县,听说杨成此次也来考试了?他一个商人,有这个资格吗?”

    这一点杨成早就有所准备,所以郭纲也毫不心虚,直接拿出考生报名文档给礼部侍郎看。

    “大人请看,糖霜工坊在杨草名下,诗扇工坊在杨牛名下,柴山为宗族产业。

    杨成名下只有家中田产,是正正经经的农户,下官没有道理不准其参加考试吧。”

    礼部侍郎笑道:“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些年花了杨成不少钱,这次可是想给他个童生?”

    郭纲心说你能不说暗话,我却不能。你不说暗话是肆无忌惮,我不说暗话就是无知蠢蛋。

    “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虽官微职小,却也是朝廷命官,怎敢贪污受贿?

    至于杨成能不能当上童生,那要靠他的文章决定,岂是本官想给就给的?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先贤妙笔,早有定论,国家抡才大典,作弊之罪堪比谋反,大人不要诬陷下官啊!”

    礼部侍郎本以为自己赤诚相见,郭纲也该脱衣服才对,却不料这厮却打起了官腔。

    当下哼了一声:“郭知县这番言论,听起来可没把本官当自己人啊。王侍郎临走的时候可都告诉我了!”

    郭纲淡定道:“王侍郎跟你说什么了?”

    礼部侍郎微微一笑:“高定让王侍郎给你带个话,只要你投靠我们,保证你高官得坐,骏马得骑,金银……”

    按剧情,郭纲此时应该大怒,拍案而起,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翻脸这事儿,能晚点尽量晚点。

    人家有主角光环的当然可以任性,简称有环任性;自己这没环的就得低调行事,避免闹出人命。

    “大人慎言啊!会得罪皇上的!这话传出去,咱们都别想活了!”

    礼部侍郎不以为然:“皇上又如何?他能把天底下的事儿都管完吗?他离得开咱们吗?

    再说了,你慎言就能活?你看当初空印案他杀得人头滚滚,其中真有罪的有几个人?

    你再看看胡惟庸是怎么死的?谋反!这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胡惟庸靠什么谋反啊?

    就算胡惟庸有罪,宋濂有什么罪?连太子都看不过去,气得跳了河,不还是流放至死吗?

    他想废掉宰相,随便找个借口,就得死上一批人。他杀人需要你有罪吗?需要吗?”

    郭纲也被礼部侍郎的话给震住了,垂头喃喃自语:“不需要吗?”

    礼部侍郎步步紧逼,紧盯着郭纲:“需要吗?”

    郭纲的脑子里急速地盘算着眼下的形式,该如何应对,嘴里习惯性地拖延:“不需要吗?”

    礼部侍郎忽然笑道:“所以你看,有没有罪,和你会不会死,并没有什么关系。

    你得有靠山,得有人保你,你有罪也没罪。没有靠山,无人保你,你没罪也有罪。

    杨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儿罢了,只配和白鹿山、秦强较量。

    白鹿山算什么?我们养的一只蛐蛐罢了。秦强算什么?我们养的一只斗鸡罢了。

    所以老弟你要想清楚,既然答应了我们做自己人,就不可再摇摆不定,否则后果难料啊!”

    郭纲颓然坐倒,仰起脸来祈求地看着礼部侍郎,声音发虚,带着颤抖的电音。

    “可是,杨成在本地人脉深不可测,三教九流都有他的人啊,连我衙门里的胥吏都听他的。

    你既然知道我花过他的钱,就该知道,你们能要我的命,他也能要我的命啊。

    要我说,一个童生算不得什么正经功名,当不了官,免不了税,连见官不跪的优待都没有。

    不过是在乡野之中,说起来好听一点罢了。何必在这事儿上与他较劲,枉送下官性命呢?”

    礼部侍郎决然到:“并非如此!杨成搞倒了秦强,带坏了民间风气,让百姓小看天下官员!

    士大夫治天下,古今一同,岂能含糊!所以我们要尽快打压,让人们看到他的下场!

    童生虽小,可正如你所说,当官的不放在眼里,百姓却觉得是个功名!

    百姓若看杨成越过越好,不但皇上召见,还能得了童生,咱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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