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2014年,冬。
寒风像把剔骨刀,颳得窗欞哐哐作响。
明州,南城郊区。
这里的雪积得很厚,踩上去会有“咯吱咯吱”的脆响,一座略显破败却打扫得乾乾净净的院落里,此刻正热火朝天。
大红色的春联在冷风中猎猎作响,透著股喜庆劲儿。
今天是除夕。
对於孤儿院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一年里顶顶重要的日子。
只有今天,院长爷爷才会做很多好吃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糖果点心。
院子里,一群鼻涕虫似的小屁孩正满院子乱窜,手里拿著红纸剪的窗花,嘴里哈著白气,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比谁都欢。
角落里。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劈柴。
他长得清秀,眉眼间透著股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手里的斧头虽然有些沉,但他每一下都劈得很稳。
木柴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纹理,散发著好闻的木香。
“林一!”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吆喝从屋里传出来。
林一立马停下手里的活,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手背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汗,脆生生地应道:
“哎!来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一路小跑进了屋。
屋里烧著炉子,暖烘烘的。
院长爷爷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头髮全白了,鬍子也白了,可那双眼睛却透著慈祥。
他正把围巾往脖子上绕,看见林一进来,笑眯眯地招手。
“別忙活了,跟爷爷进城一趟,去买点好东西。”
林一眼睛一亮,立马点头:
“好嘞!”
这时的林一,还没有觉醒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他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
......
南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红灯笼。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行人的肩头。
林一紧紧跟在院长身后,小手插在兜里,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街边的店铺都掛著红布条,音像店里放著恭喜发財的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路过一家蛋糕店时,浓郁的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奶油混合著鸡蛋的香气,对於平日里吃个馒头都要细嚼慢咽的孤儿院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林一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喉咙动了一下。
院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隨后直接带著林一走了过去。
推开玻璃门,暖气夹杂著甜香扑面而来。
玻璃柜檯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蛋糕,上面点缀著鲜艷的水果和巧克力,好看得像艺术品。
林一趴在柜檯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都快看不过来了。
“老板,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院长指著柜檯里的切块蛋糕,一口气点了十几份。
草莓的,芒果的,巧克力的......
林一嚇了一跳,拽了拽院长的衣角,小声说道:
“院长爷爷,买太多了,太贵了......”
他知道孤儿院没什么钱,平时院长爷爷连件新衣服都捨不得买。
院长却没理会,付了钱,和林一一人提著几大盒沉甸甸的蛋糕走出门。
风雪依旧。
走在回程的路上,地上的雪被踩实了,有些滑。
院长走得很慢,林一小心翼翼地护著手里的蛋糕盒子,生怕磕著碰著。
“院长爷爷,咱们不过年吗买这么多蛋糕乾嘛”
林一终於忍不住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过年是吃饺子,吃红烧肉,从来没听说过年要吃蛋糕的。
院长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著林一。
老人的眼神里藏著某种深邃的情绪,像是透过林一,在看那些不知身在何处的父母。
“林一啊。”
院长伸出粗糙的大手,帮林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你们这些孩子,大多是被扔在门口的,谁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哪天生的。”
“以前咱们穷,没那个条件,现在条件好了一些。”
“所以爷爷想了想,既然大家都不知道生日是哪天,那咱们就自己定。”
“除夕是旧年的结束,也是新年的开始,是万象更新的好日子。”
“从今年开始,每年的除夕,就是你们的生日。”
“咱们这个大家庭,十几口子人,一起过生日!”
林一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感觉鼻头有些发酸。
生日
这两个字对於孤儿来说,太遥远,太奢侈。
那是別的孩子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是有爸爸妈妈疼爱的证明。
可现在,院长爷爷说,今天就是他们的生日。
“傻小子,发什么愣呢”
院长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道:
“走,回家过生日去!”
林一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怀里的蛋糕抱得更紧了。
......
傍晚时分。
孤儿院的厨房里简直像个战场。
大铁锅架在灶台上,底下的火烧得正旺,舔著锅底。
油烟味、葱姜蒜爆锅的香味、燉肉的浓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冒。
院长繫著个碎花围裙,手里拿著大铁铲,在锅里上下翻飞。
“林一,递个盘子!”
“好嘞!”
林一像个灵活的小猴子,在厨房里窜来窜去。
他把洗好的青菜沥乾水,整整齐齐地码在盆里,又把切好的葱花递到灶台边。
滋啦——
一勺热油浇在葱花上,激起一阵白烟,香味瞬间炸开。
林一踮著脚尖,探头看著锅里翻滚的红烧肉,那肉块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想学”
院长一边翻炒,一边抽空看了他一眼。
“嗯!”林一点头。
“那是得学。”
院长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停:
“男孩子嘛,將来长大了,得有一手好厨艺,才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里人。”
“看好了,这糖色得炒到枣红色,火候不能大,大了就苦了......”
林一听得很认真,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虽然他现在还小,不懂什么叫照顾家里人,但他觉得,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一定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城区里,已经零星响起了鞭炮声。
......
“开饭嘍——”
隨著一声吆喝,一大桌子菜摆满了那张长长的木桌。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围坐在桌边,一个个眼睛发亮,死死盯著桌上的菜,手里紧紧攥著筷子,像是隨时准备衝锋陷阵的士兵。
“都別急,先洗手没有”
护工阿姨笑著问道。
“洗啦!”
十几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喊道。
院长解下围裙,笑呵呵地坐在主位上,环视了一圈。
看著这一张张稚嫩的脸庞,老人的眼里满是欣慰。
“行了,动筷子吧!”
话音刚落,桌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筷子飞舞,碗碟碰撞。
“我要吃肉!那个大块的!”
“別抢別抢,那是我的鱼!”
“哎呀,谁踩我脚了!”
林一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狼吞虎咽。
他先夹了一块最肥最软烂的红烧肉,放进院长的碗里。
“爷爷,您吃。”
然后又给旁边的护工阿姨夹了一筷子菜。
“李阿姨,您辛苦了。”
院长看著碗里的肉,笑得合不拢嘴,摸了摸林一的脑袋:
“好孩子,你也快吃。”
林一这才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著饭。
真香啊。
周围是弟弟妹妹们的欢声笑语,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身边是最亲的院长爷爷。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
酒足饭饱。
桌上的残羹冷炙被撤了下去。
重头戏来了。
院长神秘兮兮地把那十几份蛋糕盒子提了上来,放在桌子正中央。
“哇——”
孩子们的惊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刚才还撑得肚皮滚圆的小傢伙们,瞬间又来了精神,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院长打开盒子,把那一纷纷精致的小蛋糕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
隨后,他將之前对林一说的那一番话,在这里又说了一遍。
......
“最后,爷爷要告诉你们。”
“吃了这块蛋糕,咱们就又长大了一岁。”
“以后不管走到哪,都要记得,咱们是一家人。”
“哦——吃蛋糕嘍!”
孩子们欢呼雀跃,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属於自己的蛋糕。
奶油的甜香在空气中瀰漫。
分到最后,桌上还剩下两份。
一份是巧克力味的,一份是芒果慕斯的。
院长拿起那两份蛋糕,递给林一。
“林一啊。”
“哎。”
林一接过蛋糕,小心翼翼地捧著。
“你带著这份芒果的,去楼上看看小软。”
院长嘆了口气,眼神里透著一丝怜惜:
“那丫头身体弱,这几天又发烧,吃不了油腻的,但这点甜食还是能吃的。”
“这大过年的,別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林一愣了一下。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小软
哦,对了。
那个半个月前来的小女孩。
听说身体很不好,来了之后就一直病懨懨的,也没怎么跟大伙说过话。
刚才吃饭太热闹,他竟然把她给忘了。
“好的,爷爷,我这就去。”
林一点点头,捧著两块蛋糕,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
二楼的走廊里很安静。
楼下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膜。
昏黄的灯泡滋滋响著,把林一的影子拉长。
他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宿舍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亮光。
借著这点亮光,林一看到靠窗的那张小床上,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白色睡裙的小女孩。
她很瘦,瘦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此刻,她正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细瘦的胳膊颤抖著,想要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可是她太虚弱了,指尖碰到杯壁,却怎么也抓不住。
眼看著杯子就要被碰倒。
林一心里一紧,把手里的蛋糕往旁边桌子上一放,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啪。
他在杯子倒下的瞬间,稳稳地抓住了它。
好险。
林一鬆了口气,转头看向床上的女孩。
女孩被突然出现的黑影嚇了一跳,身体猛地缩了一下,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著他,像只受惊的小鹿。
“別怕。”
林一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他把水杯递到女孩嘴边,轻声说道:
“喝吧。”
女孩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林一。
喉咙里的乾渴战胜了恐惧。
她低下头,就著林一的手,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水有些凉,但对於烧得浑身滚烫的她来说,却是最好的解药。
咕咚咕咚。
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女孩喝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苍白的小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著林一,声音细若蚊蝇:
“谢谢......”
“不客气。”
林一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顺手把枕头竖起来,扶著女孩靠在床头坐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把那两块蛋糕拿了过来。
“诺,这是院长爷爷让我带给你的。”
林一指了指那块芒果慕斯的蛋糕,那是所有蛋糕里最漂亮的一块,上面铺著厚厚一层黄澄澄的芒果肉。
“今天是除夕,也是咱们大家的生日。”
女孩看著那块蛋糕,眼神有些发直。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食物。
“生日”她喃喃自语。
“对啊,生日。”
林一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勺沾满奶油的蛋糕,小心翼翼地递到女孩嘴边。
“尝尝可甜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奶油在舌尖化开,芒果的清香和甜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那一瞬间。
女孩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像是被点亮了一盏灯。
她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窝。
“好甜!”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一块化开的奶糖。
看著她这副模样,林一也跟著笑了。
他觉得,这个妹妹笑起来真好看。
“我叫小软。”
女孩咽下蛋糕,看著林一,认真地说道: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一。”
林一盘腿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拿起自己的那块巧克力蛋糕咬了一口。
“林一......”
小软在嘴里念叨了两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
就在这时。
咻——啪!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著,一道绚丽的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化作无数五彩斑斕的流星,缓缓坠落。
烟花。
是大年三十的烟花。
原本昏暗的小房间,瞬间被照得五光十色。
红的、绿的、紫的、金的......
斑斕的光影映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映在他们清澈的眼眸里。
小软转过头,痴痴地看著窗外。
“好美啊......”
林一也看著窗外,嘴里还塞著蛋糕,腮帮子鼓鼓的。
“以后每年咱们都能看。”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院子里看,那里看得更清楚。”
小软回过头,看著林一被烟火映亮的侧脸。
那一那一刻,她觉得眼前的男孩子,比天上的烟火还要耀眼。
小软吸了吸鼻子,话音小小的,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哥哥,你可不能骗我。”
林一拍了拍胸脯,像个小大人一样,豪气干云地说道:
“我林一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骗你是小狗!”
小软被逗乐了,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健康的红晕。
她学著林一的样子,又挖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嘴里。
奶油的甜味顺著喉咙滑进心里,把那些病痛和孤独都冲淡了不少。
林一看著她吃得香,心里也觉得美滋滋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院长爷爷给的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小软手里。
“诺,这个也给你,留著明天吃。”
小软攥著那颗奶糖,手心暖烘烘的。
她往林一身侧挪了挪,小脑袋轻轻靠在林一的肩膀上。
林一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还顺势挺了挺小身板,想让妹妹靠得更舒服点。
“哥哥,我以前总觉得,过年是別人的事。”
小软看著窗外不断升起的火球,轻声呢喃。
“他们有爸爸妈妈,有漂亮的衣服,还有放不完的鞭炮。”
“我什么都没有,只能躲在被子里哭。”
林一听得心里一阵揪得慌。
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孤儿院里的孩子,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小软的后脑勺。
“以后不一样了。”
“以后有我在,有院长爷爷在,你就有家了。”
小软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林一感觉到肩膀上湿漉漉的,但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
此时的南城,街道两旁的红灯笼连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大人们带著孩子在雪地里放著呲花,火星四溅,欢笑声传得很远。
孤儿院楼下的院子里,院长爷爷正带著一群孩子围著火堆转圈。
不知道谁带头唱起了儿歌,稚嫩的歌声穿透了寒风,飞向了夜空。
林一就这么静静地陪著小软。
手里的蛋糕吃完了,两人就把空盒子放在一边。
窗外的烟火依旧灿烂,將这间简陋的小屋照得忽明忽暗。
“哥哥,你看那个。”
小软指著天边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状烟花。
“那个真像太阳。”
林一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金色的流光在天际绽放,隨后缓缓消散,留下一片灿烂的余暉。
“嗯,那是挺像的。”
他低下头,看见小软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
折腾了大半天,再加上生著病,这小丫头终於熬不住睡著了。
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手还死死拽著林一的袖口,生怕一鬆手,眼前的这一切就都变成了泡沫。
林一轻手轻脚地帮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他看著小软那张恬静的睡脸,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他终於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他也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林一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
最后一波烟火在空中炸开,那是最大、最亮的一场。
红的紫的交织在一起,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白昼。
他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希望每年的除夕,都能陪在这个小丫头身边。
希望每年的蛋糕,都能像今天这么甜。
雪还在下。
孤儿院楼下的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木炭,在寒风中顽强地散发著余温。
林一打了个哈欠,也有些困了。
他没回自己的宿舍,就这样靠在床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除夕的钟声在远处隱约响起。
2014年的最后一场雪,覆盖了整座南城。
也覆盖了这个充满甜味的小屋。
桌上的空蛋糕盒里,还残留著一抹芒果的清香。
林一的嘴角掛著一抹浅浅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这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也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
在这个寒冷的除夕夜,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座破旧的孤儿院里,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窗外。
最后一点火星从空中坠落,消失在厚厚的积雪中。
世界归於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