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荒丘,轮迴海。
黑色的海水拍打著嶙峋的礁石,海面上漂浮著无数破碎的骨殖,海风卷著咸腥与腐朽的气息,灌进万邪教总舵那座凿山而建的幽暗大厅。
厅內四盏悬在穹顶的青铜灯,灯芯是裹著尸油的婴儿骸骨,燃著青绿色的鬼火,將四条黑袍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地面刻满蛇纹与“万”字的黑石地砖上,像四只蛰伏的恶鬼。
“够了!”
左侧黑袍人猛地拍向身前的石案,案上一只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骷髏碗应声碎裂,液体溅在地砖上,瞬间被蛇纹吸尽,纹路里亮起一丝转瞬即逝的血光。
这人是万邪教的“血蛇舵主”,负责西州信徒的招募,守捉城正是他一手经营的据点,也是打开河西走廊的敲门砖。
此刻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不甘:“守捉城三千教眾,五万狂热信徒,
还有囤积的三百万两白银、上千斤炼製圣瘟的药材,全没了!
那沈梟竟连自己的城池都屠,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这是要断我圣教在河西的根基!”
右侧的“骨幡舵主”声音阴惻,像是从棺木里挤出来的:“血蛇,莫要失態,当初我便说,沈梟非比常人,他灭青丘狐族,將姬明月做成人彘,
北荒一战,近百万大荒族民死於北庭军铁蹄之下,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其麾下更是能人辈出,
唐飞絮,只一人能一剑破了马二郎的血蛇噬心,压制整个守捉教眾,我们招惹他,本就是一步险棋。”
“险棋”血蛇舵主冷笑,黑袍下的肩膀剧烈起伏,“圣教的计划,何时怕过什么险棋!”
他猛地抬手,黑袍滑落少许,露出手腕上缠绕的蛇形金炼,链上掛著数十枚刻著“万”字的铜牌。
“你们忘了这十年,我们在西州三十六个城邦建分舵,靠圣主赐福敛財,让信徒捐出全部家產,
说是供奉圣主,来世得享荣华,实则將金银珠宝、田宅地契尽数收归总舵,
我们控制西州商道,凡过往商队必缴圣税,
否则便派教眾假扮马贼劫杀,这些年积累的財富,
早已够我们打造一支十万精锐的圣军,为什么不直接招兵买马”
大厅正中,一直沉默的黑袍人终於开口。
他坐在最高的石座上,黑袍上绣著九条盘旋的银蛇,蛇眼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鬼火下闪著妖异的光。
他便是万邪教的“万主使”,死人中唯一的先天后期高手,也是整个计划幕后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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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蛇说得对,財富只是基石。”
万主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们真正仰赖的杀招,是圣瘟。”
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只透明的琉璃瓶,瓶內装著淡灰色的雾气,雾气中隱约有细小的黑影在蠕动。
“將圣瘟悄悄散播到河西各郡,先是让百姓染病,再派教眾装作圣医,
用少量抑制药控制病情,让他们以为只有圣教能救他们,乖乖成为信徒;
等河西半数人沦为教眾,再將圣瘟投放至西州诸国,引发恐慌,这是最完美选择。”
他顿了顿,琉璃瓶在掌心轻轻转动,红光闪烁的蛇眼仿佛在盯著厅內每一个人:“届时,诸国君主必然求我们赐药,我们便提条件,让他们举国信奉圣教,交出兵权、財权,
否则便任由圣瘟蔓延,等他们臣服,我们再用圣军接管各国,
最后挥师东进,將圣瘟撒向长安,让整个天下都沦为圣教的囊中之物!这,才是万主归位的真正含义!”
骨幡舵主倒吸一口凉气,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可守捉城事跡暴露,沈梟必然追查圣瘟的下落,
他若出手,必然血流成河,绝不会就这样放过我们,
更可怕的是,道衍那禿驴在替他研究圣瘟的解药,若是让他们先一步研製出解药,我们的计划……”
“所以,我们不能就此坐以待毙!”万主使猛地攥紧琉璃瓶,瓶身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沈梟的凶名,我比你们更清楚,他杀性太重,且心思縝密,
一旦让他注意到轮迴海,以他的性子,必然会率军踏平此地,甚至西州三十六城的据点也会被他毁灭,
我们圣军尚未练成,圣瘟的扩散计划也只完成三成,与他正面衝突,我们必死无疑。”
厅內陷入死寂,只有青绿色的鬼火在风中摇曳,將四条黑袍人的影子晃得如同鬼魅。
良久,最右侧一直没说话的“影毒舵主”终於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却带著刺骨的寒意:“万主使,正面打不过,不代表不能杀他,
沈梟再强,也是血肉之躯,总有鬆懈的时候,我们可以……刺杀。”
“刺杀”血蛇舵主皱眉,“谁能杀他沈梟什么修为我们都无从得知,只知道他身边高手如云,
就说唐飞絮,寻常教眾靠近他十步之內,就会被剑气绞杀,如何进的了他身。”
“寻常刺客不行,但她可以。”
万主使缓缓抬手,对著大厅左侧的阴影处轻喝一声:“凝霜,出来。”
话音刚落,阴影中忽然飘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雪色的劲装,与厅內的黑袍人格格不入,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一张清丽却冰冷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情绪,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她的气息极其內敛,若不是主动现身,厅內三人竟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先天……圆满!”
骨幡舵主失声惊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女子体內的內息如同深潭,看似平静,实则蕴藏著毁天灭地的力量,竟比没有青冥剑的唐飞絮还要强上一分!
苏凝霜没有看三人,只是单膝跪地,对著万主使垂首:“属下苏凝霜,参见万主使。”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
万主使看著她,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凝霜,你是圣子未来最器重的炉鼎,也是最擅长刺杀的杀手,
守捉城之事,沈梟毁我圣教根基,断我財路,若不除他,我们的『万主归位』计划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身边高手太多,正面刺杀绝无可能,所以,你需要潜入长安,伺机而动。”
苏凝霜抬眼,眸中依旧一片冰冷:“请万主使吩咐。”
“第一,隱藏身份。”
万主使从石座上走下来,沉声说道。
“你以流民的身份进入北凉城,每年三四月,秦王府就会派人来找奴僕,我会找机会让你选上入秦王府,成为一名普通的侍女,
记住,你的修为要收敛到一品以下,绝不能暴露先天圆满的实力,更不能让人发现你是万邪教的人。”
“第二,查探弱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梟是人,並非无懈可击,找出他弱点,纵使刺杀计划失败,也可以有后手针对。”
“第三,一击必杀。”
万主使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你隨身带著噬魂散,此毒无色无味,沾之即入骨髓,纵使先天圆满,也会在三息內失神。
你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机会,將毒下在他的茶水中,或是在他近身时,用你腰间的影丝刺穿他的心臟,
记住,一旦动手,无论成功与否,都要立刻撤离长安,回轮迴海復命,若失败落入他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厅內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
苏凝霜却面不改色,只是缓缓点头:“属下明白,若失败,便以死谢罪,绝不泄露圣教半分秘密。”
“好。”
万主使满意地点头,將琉璃瓶递给她。
“这里面有少量圣瘟的雾气,你若遇到危险,可以用它製造混乱,
此雾虽不能立刻致命,却能让凡人瞬间发狂,为你爭取撤离的时间,
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以免打草惊蛇。”
苏凝霜接过琉璃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然后再次垂首:“属下何时动身”
“明日便走。”
万主使转身回到石座上,青绿色的鬼火照在他的黑袍上,蛇眼红宝石闪烁著嗜血的光。
“沈梟刚从大荒归来,长安城內必然戒备森严,但也正是他最鬆懈的时候,
他以为灭了守捉城,就能断了我们的线索,却想不到,我们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血蛇舵主看著苏凝霜的背影,眼中终於露出一丝放心:“有凝霜姑娘出手,沈梟必死无疑,
等他一死,秦王府群龙无首,我们再趁机將圣瘟撒向长安,天下诸国必然大乱,到时候,便是我们圣教崛起之日!”
骨幡舵主也附和道:“不错!沈梟一死,河西无人能挡我们,『万主归位』指日可待!”
苏凝霜没有理会两人的兴奋,只是对著万主使再次行了一礼:“属下告退。”
说完,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厅內,青绿色的鬼火继续摇曳,四条黑袍人的身影在石砖上扭曲、重叠。
万主使看著空荡荡的阴影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与守捉城的马二郎如出一辙:“沈梟,你毁我圣教大计,杀我教眾,
这笔帐,就用你的人头来还,等你死了,整个天下,都会成为我万邪教的祭品……”
海风从大厅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动著青铜灯里的尸油灯芯,青绿色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地砖上的蛇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缓缓蠕动,朝著长安的方向,伸出了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