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著临时驻扎在临渊关內的秦军营地。
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將沈梟玄色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帐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沐青幽与沈梟相对而立,中间的帅案上铺著那张洛都军事布防图,上面已被硃笔画出了数道凌厉的箭头,直指心臟。
洛都。
关於明日如何以最快速度通过下一道关卡“徐昂关”的细节,已然商议妥当。
帐內的气氛冰冷而务实,只有地图、军队和杀戮计划,没有半分旖旎。
商议既定,沐青幽紧绷的心神稍松,隨即想起秦歌那乌黑髮青的手臂,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王爷,我……想问你要一些解毒疗伤的药,秦歌他……”
沈梟甚至没有抬头,隨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样式普通的白玉小瓶,丟了过去,动作隨意得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淡漠与讥誚:“区区影卫的『幽魂散』,还不值得本王珍藏更好的药。
拿去,省得你那駙马爷成了累赘,耽误行程。”
“累赘”二字,刺痛了沐青幽的耳膜。
她接过药瓶,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可以忍受沈梟对自己的轻蔑和利用,却难以忍受他如此评价秦歌。
“他不是累赘!”沐青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维护般的锐利,“也请王爷,不要隨意评价你不了解的人。”
她试图在话语中找回一丝属於公主的尊严,以及对那份纯粹感情的捍卫。
沈梟终於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仿佛在说:不了解或许本王比你更了解你身边的人,以及……你自己。
但他並未爭辩,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隨即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那声冷笑,像一根细针,扎在沐青幽的心上,让她莫名地一阵心慌意乱。她攥紧药瓶,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外的冷风一吹,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那份因沈梟而起的波动平復下去,这才向著安置秦歌的偏帐走去。
偏帐內,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秦歌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脸色依旧苍白,那条受伤的手臂裸露著,乌黑的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是睡是醒。
沐青幽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打开药瓶,一股清冽的药香瀰漫开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了一些碧绿色的药膏,准备替他涂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秦歌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似往常那般温润,里面布满了血丝,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几乎要破茧而出的痛苦,就那样静静地看著她。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看著她,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沐青幽的心猛地一跳,动作僵在半空。
“青幽,”秦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砂纸,“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他……沈梟……到底是什么关係”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沐青幽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秦歌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低下头,专注地看著他的伤口,语气努力维持著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刻意的埋怨:
“还能是什么关係合作关係,各取所需罢了,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现在只有他能帮我们……帮我扭转乾坤。”
她將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冰凉的触感让秦歌的手臂微微一颤。
“合作关係”秦歌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里带著浓重的苦涩,“什么样的合作,需要你对他那般……言听计从需要他看著你的眼神……那般……”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语,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青幽,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绝不仅仅是合作那么简单。”
沐青幽的手抖了一下,药膏差点掉落。
她心中警铃大作,慌乱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沈梟对她的占有和掌控
还是看出了她內心深处对那份强大力量的隱秘悸动
“你看出了什么秦歌,你不要胡思乱想!”她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掩饰,“沈梟此人霸道专横,
我不过是为了大局,暂时隱忍,虚与委蛇罢了!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她抬起头,看向秦歌,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无辜,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我相信你……”秦歌的声音更哑了,他看著她,眼神痛苦而复杂,“我一直都相信你,可是青幽,
我相信的是那个虽然野心勃勃,但內心仍有底线、对我从不隱瞒的青幽,
而不是现在这个……眼神闪烁,言辞躲闪,满心都是算计,连我都觉得陌生的永平公主。”
他的话语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著沐青幽的心。她最怕的,就是秦歌用这种失望而悲伤的眼神看著她。
“我没有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將来能更好的在一起!
是为了不再受我父皇压迫欺凌,是为了掌握我们自己的命运!
秦歌,你体谅我一下好不好现在形势危急,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你这样我真的很累……”
她开始將话题引向“大局”,引向“未来”,试图用宏大的目標来掩盖此刻具体的不堪。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也是她內心矛盾的体现,她既想维持住秦歌心中那个美好的形象,又无法停止自己奔向权力巔峰的脚步。
“细枝末节”
秦歌看著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野心、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心虚的光芒,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在不断扩大。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压抑:“青幽,你告诉我,
从你决定找他合作开始,到你骗开城门,再到如今与他並肩谋划这弒君篡位的逆举,
这中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和他之间,究竟达成了哪些……我无法想像的交易”
最后“交易”二字,他咬得极重,带著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猜疑和痛楚。
沐青幽的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她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藉口,在秦歌那悲伤而执拗的目光下,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她和沈梟之间清白无辜
那长安寢殿中的屈辱与纠缠,那身体被强行征服的记忆,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闪现,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隨即又被更深的羞愧覆盖。
她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如何能逃过一直紧紧盯著她的秦歌的眼睛
他的心,在那瞬间,如同被彻底冰封。
帐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沐青幽低下头,不敢再看秦歌的眼睛,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涂抹著药膏,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心中充满了矛盾,对秦歌的愧疚,对未来的野心,对沈梟的恐惧与那丝病態的依赖……
种种情绪交织撕扯,几乎要將她分裂。
而秦歌,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看著这个他曾经视若珍宝、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女子,此刻却感觉如此的遥远和陌生。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嘆息,沉重地压在心头。
他知道,有些话,再问下去,得到的或许只会是更残忍的答案,或者更精妙的谎言。
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在今夜,已然深可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