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这座千年帝都,最终以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洞开了它沉重的城门。
没有惨烈的攻城战,没有最后的巷战抵抗。
当安西铁骑那黑色的洪流,在沈梟的率领下,如同散步般穿过洞开的城门,踏入洛都宽阔的御道时,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侥倖未死的守军丟下了兵器,麻木地跪在街道两侧,百姓们紧闭门窗,透过缝隙恐惧地窥视著这支带来毁灭与新生的军队。
皇城,紫寰殿前巨大的青石广场。
这里曾经是举行大典、万国来朝的荣耀之地,此刻却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恐惧。
黑压压的朝臣们,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武装到牙齿的安西军士驱赶至此。
他们穿著华丽的朝服,此刻却皱巴巴地沾满了尘土,许多人面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甚至有人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失禁。
沐青幽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俯视著下方这群昔日对她或阿諛奉承、或冷眼旁观、或落井下石的“国之栋樑”。
她已换上了一身临时赶製、却依旧尽显威仪的明黄色凤纹皇袍,长发高束,戴著一顶镶嵌著东珠的金冠。
阳光照在她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无法驱散她眉宇间那冰冷的杀意和一种大权在握的、近乎癲狂的兴奋。
沈梟並未站在她身边,他只是远远地坐在广场一侧临时设下的王座上,玄衣如墨,仿佛一个冷漠的观眾,欣赏著由他一手促成的、权力交替的戏剧。
苏柔与陆七侍立其后,柳寒月则如同影子般,隱在更深的阴影里。
几名安西军士粗暴地拖著一个人,扔到了台阶之下。
是皇帝沐鈺。
他早已没有了丝毫帝王威仪,龙袍被撕扯得破烂,冠冕歪斜,脸上满是泪痕和污秽,眼神涣散,口中兀自喃喃著“別杀朕……別让朕跳舞……”之类的话语。
沐青幽看著脚下这个如同烂泥般的男人,这个曾经带给她无尽恐惧和屈辱的生父,眼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漠和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写。”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旁边一名內侍战战兢兢地捧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绢帛,放在沐鈺面前。
沐鈺浑身一颤,惊恐地看著沐青幽,又求助般地望向下方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却发现无人敢与他对视。
“朕……朕……”他还想挣扎。
“嗯”
沐青幽眉头一皱,身旁一名安西军校尉立刻上前一步,雪亮的马刀架在了沐鈺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瘫软。
“我写!我写!”
沐鈺尖叫著,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哆哆嗦嗦地抓起笔,在那明黄色的绢帛上,写下了屈辱的禪位詔书。
字跡歪斜扭曲,如同他此刻崩溃的心神。
內容无非是朕德行有亏,天降灾殃,唯有皇女青幽,聪慧仁德,可承大统,佑我大周云云。
写完最后一个字,沐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沐青幽拿起那封詔书,仔细看了看,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却冰冷无比的笑容。
她將詔书交给身旁的內侍,示意其当眾宣读。
当內侍尖细颤抖的声音,將禪位詔书的內容公之於眾时,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朝拜,只有更深沉的恐惧。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果然,宣读完毕,沐青幽缓缓抬起手,指向下方那些面如死灰的朝臣。
“將这些国之蠹虫,与宋忠老贼一併,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朕肃清朝纲,再行论处!”
她声音冷冽,带著新君登基的杀伐之气。
沐青幽并没有立刻杀掉所有反对者,她要慢慢清算,要將他们的价值榨取乾净。
比如他们的家產,比如他们可能隱藏的秘密。
安西军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员们,连同早已嚇晕过去的宋忠,一同拖走。
哭喊声、求饶声再次响彻广场,却无法动摇台阶上那个女子分毫。
接下来的几天,洛都彻底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
沐青幽以铁腕手段,迅速接管了朝政。
她颁布的第一批詔令,除了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收买民心之外,便是彻查“逆党”!
依据她多年来搜集的名单,以及沈梟提供的部分情报,
一场针对城內所有反对过她、或者仅仅是潜在威胁的世家门阀的大清洗,迅猛地展开了。
三百余户!
涉及人数近万!
这些家族,有的曾公开支持宋忠,有的曾在她失势时落井下石,有的仅仅是因为家族势力庞大,可能影响她的统治根基。
由沈梟支持,沐青幽新组建的“凤翎卫”(由魏轩统领,吸纳部分投诚的原禁军和江湖人士),如同梳子一般,梳理著洛都的每一个角落。
抄家、锁拿、审讯……然后便是血腥的处决。
皇城西侧的“弃市”,连日来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哭喊声、咒骂声、刽子手刀锋掠过脖颈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曲权力的血腥讚歌。
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在洛都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沐青幽甚至亲自监斩了几批重要的犯官。
她高坐在搭建起来的监斩台上,看著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家主、朝廷重臣,在绝望中被砍下头颅,眼神冰冷而坚定,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的快意。
她要通过这场屠杀,彻底奠定自己的权威,將所有潜在的反对声音,用最直接、最恐怖的方式,彻底抹去!
沈梟冷眼旁观著这一切,並未干涉。
对他而言,沐青幽越狠,大周內部越乱,將来河西掌控这里就越容易。
然而,就在这场大清洗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陆七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王爷,城西墨竹苑,发现一处隱秘据点,內有死士约三十人,
修为皆在四品以上,其训练方式和装备,非洛都已知任何势力。”
陆七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属下设法擒获一人,严加拷问后得知……他们,听命於駙马,秦歌。”
正在查看洛都地图的沈梟,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玩味。
秦歌那个在他眼中懦弱无能、只知哭泣哀求的废物駙马
“秦歌”沈梟重复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属下反覆確认过。而且……”陆七顿了顿,说出了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据那名死士招供,当初在洛都街头,
刺杀永平公主的那四名三品武者,並非宋忠或其他势力所派,正是秦歌暗中培养的死士!
目的是……製造混乱和危机,让公主更加依赖他,同时也有可能……是借刀杀人,
若公主不幸身亡,他或许能凭藉駙马身份,攫取部分公主府的资源和影响力。”
沈梟闻言,先是沉默,隨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讥讽的笑声。
“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摩挲著下巴,“本王倒是看走眼了,没想到这看似无害的兔子,皮下竟然藏著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去,把这条消息,送给我们的女帝陛下,让她也惊喜一下。”
当沐青幽从沈梟派来的使者口中,得知这个惊人的消息时,她正在批阅处决名单的硃笔,猛地一顿,殷红的墨汁在名单上晕开一大团,如同乾涸的血跡。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著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秦歌
是他
竟然是他!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在关键时刻毫无用处的男人
那个在她面前卑微乞怜、毫无尊严的男人
背地里,竟然培养死士,策划了对她的刺杀!
一股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愚弄的羞愤,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面前的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摆驾!去偏殿!”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偏殿內,秦歌正独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被高墙围住的、狭小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的伤势在沈梟提供的药物下已好了大半,但精神的创伤却愈发深重。
他知道沐青幽正在外面进行血腥的清洗,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尷尬而危险。
殿门被猛地推开,沐青幽带著一身凛冽的杀气和魏轩,大步走了进来。
“秦歌!”
沐青幽的声音如同冰锥,直刺向他。
秦歌浑身一颤,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沐青幽那副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表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青幽……陛下……怎么了”他下意识地用了尊称,声音乾涩。
“怎么了”沐青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要將他冻结,“朕问你,城西墨竹苑的死士,是不是你养的!
当初在街上刺杀朕的刺客,是不是你派的!”
如同晴天霹雳,秦歌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反应,无疑证实了一切。
沐青幽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燃烧到了极致!
她一把揪住秦歌的衣领,將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说!是不是你!”
“我……我……”
秦歌的心理防线在沐青幽的逼视和这突如其来的揭露下,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沐青幽的腿,如同那天晚上一样,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
“是我!是我做的!青幽,陛下!饶命啊!
我……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怕失去你!怕失去公主府的荣华富贵!”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著,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卑微的乞求:
“那时候宋忠势大,父皇……先帝又那样对你!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感觉到危险,让你……让你更需要我!
我想著,若是你受了惊嚇,就会更依赖我……若是……若是你真的有不测……
我或许还能借著駙马的身份,保住一些家业……我……我只是不想变得一无所有啊!
青幽!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听著他这番自私到极致、懦弱到骨子里,却又无比真实的供述,沐青幽心中最后一丝对过往温情的怀念,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看著脚下这个痛哭流涕、为了活命和富贵不惜策划刺杀自己妻子、此刻又毫无尊严跪地求饶的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噁心、鄙夷和彻底失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没。
她曾经爱过的,或许只是她想像中的一个温润如玉、清高自持的幻影。
而现实中的秦歌,竟是如此的不堪、丑陋、令人作呕!
她猛地一脚,將秦歌踹开,力道之大,让他翻滚出去,撞在殿柱上,发出一声闷哼。
“夫妻情分”沐青幽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著无尽的嘲讽和厌恶,“现在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恨了。”
她看著蜷缩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般的秦歌,眼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於死寂。
“魏轩。”
“属下在。”
“將此人,押入詔狱,严加看管。”沐青幽转过身,不再看秦歌一眼,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冷漠,“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魏轩上前,如同拎小鸡一般,將彻底绝望、连哭喊都发不出的秦歌拖了出去。
殿內,重归寂静。
沐青幽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阳光透过窗欞,照在她明黄色的皇袍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权力的滋味是如此甘美,而通往权力的道路上,铺满了背叛、鲜血和……彻底破碎的幻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坚硬的野心。
从此,她只是大周的女帝,沐青幽。
再无软肋,也再无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