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臻志得意满、慢悠悠地享受著“凯旋”旅程,其仪仗距天都尚有数日路程之时,天都皇城之內,一场关乎真相与未来的暗流,已在悄然涌动。
紫宸殿侧殿,薰香裊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无形的凝重。
京王李朔奉密詔覲见。
龙案之后,李昭並未身著龙袍,只是一袭常服,更显其身形瘦削,面容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朔儿,你前日递上的密折,朕看过了。”
李昭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指尖轻轻点著案上那份李朔暗中呈递、列举了对太子捷报诸多疑点的奏疏。
“你觉得,太子的捷报……有假”
李朔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的疑虑:“回圣人,儿臣並非质疑太子之功,只是觉得此事颇有蹊蹺,不敢不报。”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其一,太子殿下奏疏中言,重创叛军主力,迫使其狼狈逃窜,
然据儿臣所知,南疆叛军与万邪教勾结,凶悍异常,且盘踞黑云岭多年,倚仗地利,根深蒂固,
太子殿下初至南疆,人生地疏,纵有天纵之才,何以能在一月之內,如此迅捷地底定大局此其疑一。”
“其二,”李朔继续道,语气不卑不亢,“奏疏中提到微小代价,然南疆地形复杂,瘴癘横行,叛军又擅用毒蛊诡计,
三万大军出征,若真是微小代价,那叛军实力未免太过不堪,
又何以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令岭州、黔州震动此其疑二。”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儿臣安排在岭州的眼线回报,太子殿下班师后,
岭州都督府及军中数名知晓內情的將领、文官,或自尽,或遇袭,或暴病,在数日之內接连身亡,未免太过巧合,此其疑三。”
李朔说完,深深躬身:“儿臣所言,皆是根据现有情报推断,或有偏颇。但事关国本,社稷安危,儿臣不敢隱瞒。恳请圣人明察!”
他並未直接指控李臻欺君,而是摆出疑点,將判断的权力交还给皇帝,姿態做得十足。
李昭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直到李朔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李朔身上,良久,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朕……在看到那份捷报的第一眼,便觉不对。”
李昭的声音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冰冷,“李臻有几斤几两,朕这个做父亲的,岂能不知”
此言一出,李朔心中剧震!原来父皇早就看出了端倪!
李昭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著窗外宫墙肃穆的景象,背影显得有些孤寂:“他太急了,急功近利,又无相应的能力与魄力支撑,
那份捷报,写得越是天花乱坠,细节越是完美,破绽也就越多,微小代价平定南疆呵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失望。
“只是,朕没想到,他竟敢……”李昭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寒意,让侧殿內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疲惫与沧桑瞬间被帝王的果决与冷酷所取代:“此事,朕心中有数,但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得再对外人提起半分!”
“儿臣明白!”
李朔立刻躬身应道。
“很好。”李昭点了点头,隨即唤来殿外侍立的暗卫统领,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亲自挑选最得力的人手,骑朕御厩中那几匹可日行五千里的乌云驹,即刻出发,秘密前往南疆!
给朕彻查黑云岭之战的真相!重点查清三点:我军真实伤亡!太子与叛军有无私下接触!
岭州官员將领非正常死亡的內情!朕要確凿的证据!
记住,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太子回京前,给朕把实情报来!”
“卑职领旨!”
暗卫统领身影如同鬼魅,领命后瞬间消失。
李朔心中凛然,他知道,父皇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几匹“乌云驹”乃是上品灵驹,速度耐力冠绝天下,从不轻动。
父皇此举,显然是要抢在李臻回京、造成既成事实之前,拿到確凿的把柄。
接下来的日子,天都表面上一片平静,等待著“凯旋”的太子。
暗地里,几匹快马如同黑色的闪电,撕破夜色,向著遥远的南疆绝尘而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
就在李臻的“凯旋”队伍即將抵达天都,满城都已开始准备迎接庆典的前一天深夜,
一道风尘僕僕、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长生殿,
將一份密封的、带著南疆湿土与血腥气的密报,呈送到了李昭的案头。
殿內烛火通明,李昭独自一人,缓缓拆开了那份密报。
上面的字跡冰冷而客观,却揭露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真相:
“……黑云岭之战,我军三万精锐,误入五彩迷瘴,遭叛军伏击,近乎全军覆没,
太子殿下仅率十余名亲卫狼狈逃回,隨后,岭州都督府参军、校尉等共计十七相关情將官,皆於数日內意外身亡……
经查,太子曾密会叛军首领之女苗玥於废弃寨堡,许诺承认南詔国號,並……
默许割让岭州、黔州以南澜沧江以西之地,换取叛军退兵,並配合其宣扬战功……”
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將李臻精心编织的谎言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充斥著无能与背叛的丑陋內核。
李昭看著这份密报,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没有任何暴怒,甚至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案,发出单调而冰冷的“篤篤”声。
良久,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充满了讥讽与瞭然意味的冷笑。
“果然如此。”
他低声自语,仿佛早就料到了一切。
“朕的这个太子啊……真是让朕……惊喜不断。”
他没有摔东西,没有怒吼,只是將那份足以让李臻万劫不復的密报,隨手丟进了身旁燃烧著的炭盆里。
跳跃的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將那些丑陋的真相化为灰烬。
翌日,天都城门大开,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太子李臻的“凯旋”队伍,在无数百姓好奇、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天都。
李臻高踞马上,努力维持著威仪,享受著这虚假的荣光,心中充满了即將面圣受赏的激动与志得意满。
紫宸殿內,百官齐聚,庄严肃穆。
李臻跪在殿中,声情並茂地再次“匯报”了他的“赫赫战功”,言辞之间,不乏自夸与对父皇“英明领导”的感激。
龙椅上,李昭面带微笑,耐心地听著,不时微微頷首,显得十分“欣慰”。
待到李臻说完,李昭甚至没有让任何官员发表意见,便直接开口,声音洪亮,充满了“讚赏”:
“太子李臻,临危受命,不负朕望!於南疆险恶之地,克尽职守,运筹帷幄,一举荡平叛逆,扬我国威,安定边疆!此乃不世之功!”
他目光“慈爱”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李臻,语气愈发“恳切”:“太子此番,不仅展现了自己的判断能力,更体现了我李氏皇族勇於任事、敢於担当的风范!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当场宣布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赏赐:加赐太子双亲王俸禄,增护卫三千,
赐予其生母(已故)追封殊荣,並令史官將太子此番功绩详加记载,传之后世!
这一连串超高规格的褒奖,不仅让李臻喜出望外,几乎要晕厥过去,更是让满朝文武,尤其是太子一党,欣喜若狂,认为太子地位已然稳如泰山,纷纷出列表態,歌功颂德之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唯有李朔,以及少数几个敏锐的重臣,在皇帝那看似欣慰的笑容背后,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眼底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李朔心中明镜似的:父皇什么都知道了。
这看似极致的荣宠,不是奖赏,而是……
架在烈火上的乾柴,是悬在李臻头顶、隨时可能斩落的利剑!